院子在货场东头,一堵墙隔着调车道。
墙那边火车在撞车厢,哐一声,隔一息又一声,一节一节传过来。墙这边一辆卡车,一辆吉普。卡车的引擎盖支着,铁宝山半个身子探在里头,只露一双腿。院里三间北房,当中那一间门开着,门框上钉一块木牌,白漆写的字,掉了一半。
陆行舟是八点半到的。站长今早又写的条子在他口袋里。
雷震虎坐在屋里。一张桌,一把椅,桌上一只白搪瓷缸子,帽子搁在缸子边上。他没有起身。
“坐。”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陆行舟站着。
“站着也行。”雷震虎说,“你押过箱。今日还是你。他们信你押的箱,比信我的话多。”
“雷队长讲。我听。”
“你听,你不讲。讲一句,日子就是你的了。”
他把嗓子提起来,往门外喊了一个姓。
头一个进来的矮壮,河北口音,站在桌前头,两只脚并得齐。
“五月一日。”雷震虎说,“西直门货栈。陶老的卷从那里出城,装车,走平绥线。头一天夜里你带两个人进货栈,守到卷上车。”
“是。”
“这个日子,出了这道门,只有你一个人晓得。”雷震虎的嗓子磨下来,磨得慢,“第二个人晓得了,我不找第二个人。我找你。”
“是。”
“副处长在这里。副处长押过箱。押箱的人不讲话,你也不讲。”
那个兵看了陆行舟一眼,退出去了。
第二个高,脸黄,进门先摘帽子。五月五日,前门东站。同去年一样,货车厢,天亮前。一句一个是,退出去。
第三个瘦,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进了门才把手拿出来。
亓春山。
他没有站到桌前头,站在门里一步的地方,离桌子一步半。脸朝着雷震虎,不朝陆行舟。
“五月三日,夜里。”雷震虎说,“东单三条,军调那座灰楼。二月里就空了,门房是站里的人。卷夜里进去,天亮出城。你带两个人,天黑进楼,守到天亮。”
“晓得了。”
“东单三条离灰楼两条街。近的地方,二厅的人不敢想。”雷震虎说,“不敢想的地方,才放东西。”
“晓得了。”
雷震虎看着他。看了一息。
“八年。”
“八年。”亓春山说。
他退出去。退的时候两只手又插回裤袋里。
第四个年轻,二十出头。五月七日,崇文门外,税关那边一座货栈。雷震虎讲到一半,墙那边火车又撞了一下,他停住,等那一声过去,再讲。
四个。
雷震虎把帽子拿起来,攥在手里,没戴。
“铁宝山不给。”陆行舟说。
“他晓得真话。”雷震虎说,“晓得真话的,不用日子。”
“四个都给了。”
“不给的那一个,就晓得我疑他。”雷震虎站起来,帽子往桌上一撂,“四个都给,四个都不晓得旁人手里有。二厅动哪一个日子,哪一个日子就是漏的。”
“四个都动呢。”
“四个都动,我四个都抓。”
陆行舟没有接。四个日子,一个真的都没有。真的在三楼东头,箱盖合着。饵撒出去了,鱼咬哪一个,撒饵的人定不了。
“死鱼。”雷震虎说,“你在想什么。”
“想卷。”
“卷有陶老。”雷震虎把帽子戴上,“人,有我。”
院子里铁宝山从引擎盖底下钻出来,两只手黑的,在裤子上擦。没有过来。
灰楼三楼东头,门开着一半。
薛砚农蹲在桌边。桌上两样东西并排。左边一只卷筒,油纸裹着,麻绳两道,封条压在绳上,封条上一枚火漆。右边一只卷筒,油纸裹着,麻绳两道,封条压在绳上,封条上一枚火漆。
一样粗。一样长。
陶其昌坐在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
“造册的。”
“在。”
“认。”
陆行舟走到桌前。他没有伸手。左边那一只,火漆是席秘书的,蜡红,亮,边上没有裂,十月里重封的。右边那一只,火漆是平字,北平站的印,蜡也红,也亮。两枚都是新的。
“右边。”他说。
“凭什么。”
“蜡一样新。花纹不一样。”
“花纹认得的人,北平城里几个。”陶其昌说,“认不得的,看粗细。”
薛砚农把右边那一只托起来,托得平,转到灯底下。
“电讯室的废电报纸。”他说,“半年攒的,码子收错了重抄,旧的作废。四十二页,我裁的,裁得同正卷一样宽。号是我编的,一到四十二。”
“废纸也有号。”
“进了我的手,就有号。”薛砚农说,“没有号,我不会卷。”
>>>点击查看《谍战代号灯芯》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