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漆呢。”
“机要科的印。钟科长借的,印拿上来,人没上来。我按的,陶先生看着。”薛砚农的指头在那枚平字上头停了一停,没有碰,“假的也要真按。按歪了,二厅的人头一眼就看出来。”
陶其昌从长衫里摸出那支短铅笔。薛砚农抽出一张纸。他站着写。
三十六年四月二十三日。废纸卷一,火漆一,在。箱房。
底下三个字。没有印。
“假的也记?”陆行舟问。
“进了这间屋的,都记。”陶其昌把铅笔揣回去,“出这间屋的那一日,再记一行。”
“出屋的日子。”
“雷震虎定。”陶其昌说,“他定日子,我定屋。日子到了,他来抬,我跟着。假的走到哪里,我走到哪里。”
薛砚农把右边那一只搁回桌上,同左边并排。
“真的呢。”
陶其昌没有答。他看了一眼西墙。二十九号在最外头,箱盖合着,两道铜扣扣着,火漆都在。眼睛收回来,落在桌上那两只卷筒上。
“分不开。”他说,“分得开,就有人分。”
牌是三点开的,郑太太家西屋。
主桌四个人。郑太太上首,曼丽下手,钟太太对面,末位是警备司令部那位团副的姨太太,烫发,指甲染红,讲话冲着牌讲。侯太太不上桌,站在曼丽椅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洗牌,哗啦一响。码牌。
“换完了。”姨太太说,头一句话就是这一句,“西直门外那几处仓库,换防换完了。新来那一团前儿到齐,钥匙交了,岗也换了。我们那口子睡着了,睡了两天两夜,叫他吃饭都叫不醒。”
“睡着了好。”郑太太说。
曼丽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搁进去。去年冬天在这张桌上,姨太太讲的是下月换防。
“听说新来那一团是南边调的。”钟太太说,“听说番号还没挂牌。听说——”
“钟太太。”郑太太说,“出牌。”
钟太太出牌。姨太太吃了。
“陆太太,您这是让牌。”姨太太说,眼睛还在牌上。
“不让。”曼丽说,“手里就这一张。”
一圈打完,曼丽站起来。
“借光。”她说,往后挪了一步,让侯太太的手伸进来替她理牌,“我倒杯水。”
“地道。”侯太太说。
窗外院子里一棵杨树,杨树上的毛毛虫落了一地,风一吹在砖地上滚。
散的时候五点。曼丽站在门口,同郑太太讲了一句回头见,同姨太太也讲了一句。姨太太愣了一下,头一回抬眼看她。
“回头见。”姨太太说。
晚饭是小葱拌豆腐,豆腐一块二百,东口挑子上买的,比上月贵二十。
院子里井台边一只灰猫,蹲在井沿上看水。
“换完了。”曼丽说,“西直门那几处仓库。姨太太讲的,新来那一团到齐了。”
“换完了好。”
“上回我问你有干系没。”曼丽夹了一筷子豆腐,“你吃白菜。这回我不问。”
“换完了,就是没干系了。”
“没干系你还要回楼里?”
他把碗搁下。四个日子。西直门货栈,新来的一团刚到齐,岗新,人生,二厅的人要往那里动,先得过一团人的眼。前门东站,去年动过一回,弹壳还在雷震虎手里。崇文门外,出城的口子,人多眼杂。
第二个。五月三日夜。东单三条。
空楼。二月里人走了,门房是站里的人,一个。灯不亮,街窄,离灰楼两条街。二厅的人要动,那是最好动的一个。
那座楼他进过一冬。一张桌子,品字形,三面各坐一家,谁也不在谁上首。桌尾一溜记录席,他坐过。桌子那一头坐过的人,二月里坐专列走了。桌子还在。
街对面那个修车摊,人是三十三年入的册,摊子去年正月才支到东单三条。
“回楼里坐一坐。”他说。
“坐坐坐。”曼丽把碗收了,“你跟那楼过日子去。”
电车东四牌楼底下上,东单下,一段二百二。
车上没几个人。东单牌楼底下杏仁茶的炉子熄了。台基厂头条的槐树黑着,路灯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灰楼门口没有吉普。门房窗口里牧顺来隔着玻璃讲了一句。
“陆副座。陶老没下来过。”
“晓得。”
三楼。走廊那一头,窗根底下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棉军装,背对着楼梯。不是亓春山。高的,脸黄,早上领了五月五日那一个。他回头看了一眼,看清了,转回去。
箱房的门关着,锁挂在门鼻子上,没锁。隔壁那一间门开着,灯亮着。
陆行舟在楼梯口站住。
陶其昌从隔壁出来。长衫,袖口磨白的那一截缩着。他没有看楼梯口。回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拖着那张行军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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