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他左眼的闪烁停了下来。不是因为那东西熄灭了,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了——正在看着我,用那只正在以极低频率持续跳动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你知道这个名字。”他说。
“秦清提过。”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小时候会在大雨里跑出去捞被冲走的鞋子。”
他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个人正在被一段很久以前被埋在某个角落的记忆重新击中之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涌上来的东西。
“她还真是什么都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一段正在被调低的音频正在慢慢失去它的高音部分。
“你为什么要杀她?”
王猛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重心重新收回了后脚,他的伤臂垂在身侧,目光从秦远身上移到了他手中那把正在缓慢回温的刀上。秦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王猛。
“有人给你答案的时候,”他说,“不一定是真的答案。”
“赵仁诚给了你一个答案。”
“他给了很多人很多个答案。”秦远说,“大部分答案只适合他本人使用。”
他的手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握紧刀柄。那层正在从刀尖向刀柄收缩的暗金色细纹已经退到了刀柄与刀刃连接的位置,像一道正在被从两端同时压缩的光正在寻找最后一个出口。他的指尖在刀柄上微微发白,像一个正在被重新唤醒的机械装置正在从待机状态切换到工作状态。
“你还想继续打?”林岚问。她的身体已经重新调整了角度,重心前移,鞋尖朝向秦远。
“我不想。”秦远说,“但我左眼里面那颗东西——它还在转。”
他的左眼正在以我能看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明亮起来。那道正在从瞳孔中心向外扩散的暗金色光晕正在重新占据他的整个虹膜,像一盏正在被重新拧亮的灯正在从最低档位升向最高档位。我能感觉到那些正在从他左眼渗出的信号正在以极低的频率持续地发出同一种指令。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段已经被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失去了原本意义的指令。像一根正在持续被拨动的琴弦正在用同一种音调反复地敲击着同一个音符,直到那根弦开始发烫、变形、发出一种正在接近极限的尖鸣。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一步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脚下正在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振动——像一棵正在被连根拔起的树在最后一秒里根系断裂时发出的震颤正沿着地面向他脚下的方向持续地传导着。刀尖正在重新指向我的方向。
王猛动了。他用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秦远持刀的手腕。手指在触到秦远皮肤的一瞬间他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轮——我能从他的肩线看出他正在用全身的力气持续地锁住那只持刀手,像一扇正在被持续加压的门板正在用最后一点结构强度对抗着正在增大的压力。秦远的左眼在那一个瞬间亮到了最高点。暗金色的光从他眼眶边缘渗出来,沿着颧骨向下流动,像一道正在融化的金属正在沿着他的面部轮廓缓慢地流淌。
“别靠近他的左眼。”我说。但我已经靠过去了。我站在他面前大约半臂的距离,我能看到他正在快速眨动的右眼和正在持续发光的左眼之间的对比,像一盏正在被持续调亮的灯和另一盏正在被调暗的灯正在以完全相反的方向同时运转着。
他手里的刀在持续地颤抖着。他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刀柄正在被握紧。他的左眼在持续地发光,像一个正在被重新点燃的引信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燃烧着最后一截预留的长度。
他在找目标。那颗东西在引导他向最近的目标移动。刀尖正在持续地向我的方向移动,像一个正在被重新校准的瞄准器正在以越来越精确的角度锁定它的目标。
“你左眼里的东西——”我说,“它在帮你找目标。但你不想杀我。”
“我是不想。”
“那就让它停下来。”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下。他在持续地控制着自己,但那种控制正在以我能感知的速度被持续地削弱着。
“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
“那把刀,”我说,“把它给我。”
他看着我。右眼在持续地快速眨动,左眼在持续地发光。他手里的刀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频率颤动着,像一个正在被持续测试极限的金属构件正在发出一种正在接近断裂频率的尖鸣。
“如果我把刀给你——你会用它做什么?”
“关掉你左眼里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
刀柄从他掌心滑落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像一块被持续加热了很久的石头落在湿润的泥土上正在慢慢冷却下来。我弯腰捡起了那把刀。刀身表面的暗金色细纹正在以我能看见的速度向刀柄方向持续地退却,像一段正在被持续拖回鞘中的绳子正在从刀刃向握柄方向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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