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那把刀。
它从他的右袖口滑出来,没有声音,像一段正在被从鞘中抽出的影石从袖口末端露出了它的底部边缘——不是金属的,是从一块完整的深灰色影石上打磨出来的,边缘没有金属光泽,但能看出它被反复研磨过的痕迹。刀身的表面有一条贯穿全长的细纹,像一把刀被铸造出来的时候就预留了开裂的位置。他将刀尖指向我的正前方,刀身上的暗金色细纹正在以我能看见的速度缓慢地明亮起来,像一根正在被点燃的引线正在从刀柄向刀尖方向蔓延。
赵仁诚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不是任务。他说,是一条信息。他告诉我——如果他消失了,就让我来找你。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面具下的眼睛正在从深色变成暗金色,像两盏正在被从内部点亮的灯正在以越来越高的亮度持续地调整它的色温。
他说——你只是第一个站到那座桥前面的人。你不是唯一一个能走过去的人。
那只手持刀的手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刀尖正在从我胸口的正前方持续地抬升——指向我的左眼。
林岚动了。她的动作从静止到爆发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她向前跨了半步,右手伸向乌鸦面具的手腕,指腹触到他小臂外侧的瞬间,那把小臂反折了大约三十度,刀尖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王猛也动了。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乌鸦面具的右肩,像一把正在被压向地面的大钳子正在把一个人的肩膀向地面方向持续地压下去。面具下传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人的肋骨被持续压迫着正在发出持续的低频震动。
乌鸦面具的左肘向后顶出。王猛向后踉跄了一步。
那只刀在刀尖偏离轨道之后收了回来,重新调整了方向——指向林岚的侧腹。
她不是你的目标。我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岚侧前方。乌鸦面具没有回答,面具下的呼吸声正在变得像一面正在被绷紧的皮鼓,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
我能看到你面具下面的东西。我说,你的左眼——它在燃烧,比你右眼更亮。
面具下的呼吸声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像一个人正在被戳中一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赵仁诚给你灌了什么?他在你左眼里种了一颗他消失之前从自己的意识核心上剥离下来的残渣。它正在从内部腐蚀你的神经系统。我向前走了一步,他已经不是你的主人了。他死了。你左眼里那颗东西正在让你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只刀在持续地颤抖着。像一个人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持续地握紧一件正在不断变热的工具,正在等待它冷却下来,等待一个可以被放下的信号。
他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缓慢地眨了一下。
你还想回到你妹妹身边吗?
那只刀尖在他手指间原地转了一圈,刀柄朝前,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正在最后一次被重新校准它的方向。他松开了手。刀身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一块石头落在一块更硬的石头上。
你为什么要停下来?秦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面具下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位置,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辨认那些他曾经熟悉的东西。
因为……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哥哥会找到她。她说对了。
我蹲下来,把那把影石匕首从地面上拾起来,握在手里。它比我预期的更沉,像一块被压缩过的重力正在以温度的方式从刀身向我的掌心持续地传导。我能感觉到那些正在沿着刀身表面蔓延的暗金色细纹正在以我能感知到的速度缓慢地退却着——从刀尖向刀柄方向收缩着,像退潮时的海水正在从沙滩表面向深处撤回。
你左眼里面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取出来。
乌鸦面具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比我想象的更年轻,大约四十岁出头,颧骨高而瘦,下颌线像被刀削过一样锋利。他的左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持续地、微小地跳动着,像一盏正在被反复拨动开关的灯。他在看着我——用他的右眼和一个正在持续地、无法控制地闪烁的左眼。
我叫秦远。
他的声音在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变化。像一个人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重新学会如何说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词。
我知道。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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