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之后,陈默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窗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帘拉开一条缝,目光一直落在那条河的方向。晨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的时候,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金色,把整条河染得像一条流动的铜带。他站起来的时候腰背有些僵,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得他皱了一下眉。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在他门口停了下来。敲门声不高不低地响了两下,林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沙哑:你醒了吗?
醒了。进来。
门推开了。林岚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像是根本没睡过,只是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她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来,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薄痂,把咖啡放在桌上推到他手边。
先喝这个。
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苦,但那种灼热感顺着食道滑下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启动了。
地下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林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着膝盖,看着他。
陈默把杯子放下。现在。
他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把地下的情况说了一遍。从螺旋楼梯到球形空间,从暗绿色的光纤维到那团悬浮的光,从赵仁诚以数字意识形态存在的事实到陈月的数据通道。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只有在说到我看到她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说到赵仁诚提出让他留下的条件,说到三到四天之后牧者就会成熟。
林岚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手一直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指节微微发白。
牧者成熟之后会怎样?她问。
赵仁诚说全球觉醒者的意识会连接到一起,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识网络。他说那不是奴役,是更宽广的生存方式
你信吗?
陈默看着窗外的河面。晨光已经变得亮了一些,河面上的金色正在转成银白色。我信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是他的真实想法。但真实想法不代表它就是对的。他觉得自己在给人类创造一个更高级的存在形态——问题是他没问过别人愿不愿意被。
林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你妹妹最后说了什么?
她说……。
林岚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两个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窗外的城市正在从晨光中苏醒过来,街上的车开始多起来,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布拉格的早晨跟任何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没有人知道地下三十米深处有一个东西正在加速生长,心率从每分钟十一次跳到了十四次。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岚问。
两件事。陈默说,第一,牧者。不管三到四天还是两天,我们必须在它成熟之前解决掉它。第二——乌鸦。
乌鸦?
赵仁诚说杀我妹妹的人是他的执行官,代号乌鸦。他就住在刘文宇那间公寓里,十八楼。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王猛拍到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
林岚转过头来看他。你要去找他。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上那些细碎的银色光点在早晨的风里跳跃着,心里把一条时间线跟另一条时间线并排放了放。牧者的成熟窗口是三到四天,乌鸦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高层公寓里过着日常生活。两件事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公里的地面距离,但他需要在同一段时间里同时面对它们。
我要先确认一件事——他知不知道牧者的事。如果他知道,他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活的情报源。如果他不知道,他只是赵仁诚留在地面的最后一根钉子。
你怎么确认?
先观察。靠近。不出手。
林岚沉默了几秒。你今天需要休息。
今天确实需要休息。陈默说,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盯着阿乐。让他不要再连续通宵了,他昨天到今天至少三十个小时没合眼,再这样下去,他手上的设备操作精准度会下降。
林岚看了他一眼。你管好自己就行,阿乐那边我会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眼下方那道暗红色的血迹上停了一下。你脸上那道血,去洗掉。别让前台那个女人看了替你担心。
门在她身后合上。陈默一个人站在窗前,伸手摸了一下颧骨上干涸的血痕。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低头把脸埋进水流里,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他闭着眼,感觉到那些暗红色的薄痂在水流中融化、脱落,顺着洗脸池的排水口流下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比几个小时前看起来老了一些,左眼周围的暗金色细纹在日光下比在暗处更明显了,像是一张极细的网铺在眼窝周围。
他用毛巾把脸擦干,走回房间,在桌前坐下来,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哥,陈月房间里床底下有一个蓝色铁盒子,画了鱼的。你帮我找一下,寄给我。里面有一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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