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陈默叫到工位前面,屏幕上是一段半加密的文本,大部分内容都是乱码,只有几段被隔行隔开了的明文。
这是三年前的一段通讯记录。阿乐指着其中一段高亮区域,原来的数据被清过一遍,但这台设备的底层存储芯片有坏块保护,有一部分残留在备用扇区里没被覆盖。
陈默凑近屏幕,看着那段明文。
沈渊第二备份已在欧洲节点激活,意识完整性73%,可作为新方舟技术顾问使用。
他的目光在73%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73%的完整性——那意味着什么?他问。
阿乐调出了另一份资料。我之前查过相关的意识存储文献。一般来说,一个完整的意识数据包如果低于百分之八十,就会被判定为不可唤醒。73%——刚好踩在临界线下面一点。
那他们为什么还能用他做技术顾问?
因为沈渊的意识里,和的部分可能比的部分更容易被单独保存。如果丢失的主要是情感记忆和人格特质,剩下的那部分——专业知识和逻辑能力——仍然有很高的可用性。73%的完整性,对于做顾问来说,可能够了。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段残存的记录,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沈渊的备份也许不知道自己是备份。一个丢失了大部分情感记忆的人,他还能知道自己在哪吗?他还能知道自己是谁吗?
阿乐,这段记录里有没有提到——沈渊备份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的状态?
没有。阿乐往下翻了翻,但有几段看起来像是他本人的自述——在更早的记录里出现过一次,格式像是被转述的。
放出来看看。
阿乐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了一段文字:我创造深巢是为了解放意识,却被扭曲成了牢笼。我必须纠正这一切。——署名是。
陈默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那个署名的人,在说我必须纠正这一切。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管他是谁——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阿乐,SR的记录——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段,但更短。阿乐翻出另一行,他们告诉我我是顾问,但我记得我本该是创造者。这里不是我的实验室。——就这么多。
陈默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创造者,但他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当顾问。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备份。阿乐说,他以为自己还活着,还在继续原来的工作。
陈默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那两段残存的文字。一个丢失了大部分情感记忆的人,在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地方醒来,被告知自己是,但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创造者。
他在那片空白里,大概很孤独。
保存这些记录。陈默说,到了欧洲,也许用得上。
阿乐把文件加密存好。
陈默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着那个叫的意识——它在欧洲某个地下深处,在一个看不见的房间或者服务器机柜里,每隔一段时间发出一次信号,以为自己在继续未竟的事业。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在了,不知道那些他曾经认识的人——秦清、秦念、那些在实验室里跟他一起做过研究的人——都已经走完了各自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陈默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沈渊的备份,73%——一个以为自己还在工作的人。
他把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正在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边的天际亮起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颗星星,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眼。它很安静地待着,不跳。
像是也知道现在不是它说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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