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完那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说什么都不太对劲的安静。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老周。老周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桌沿,眼睛盯着桌上那份尸检报告,好像那上面突然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我当法医三十年。”老周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见过太多死法了。有被刀捅死的,有被车撞死的,有从楼上跳下来的,有淹死的,有烧死的——各种各样的死法,我都见过。”
他顿了一下。
“但你知道我最怕见什么吗?”
陈默没说话。
“我最怕见那种‘法律管不了’的案子。”老周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那种——明明知道是谁干的,明明知道他还会再干,但你就是拿他没办法。证据不够,程序不对,或者干脆就是——他有钱,有关系,有人保他。你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你知道他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继续祸害人,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陈默点了点头。他见过太多这种案子了。
“我这三十年,至少经手过十几起这样的案子。”老周竖起一根手指,“十几次。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是法医,你只管把尸检报告写清楚就行了。’每一次我都这么跟自己说。但每一次——”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每一次我都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替天行道就好了。”
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替天行道?”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有点冷。
“我知道,我知道。”老周摆了摆手,“这话听起来像个老愤青说的。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跟我来那套‘法律就是法律’的说教,我不是你那套的受众。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法律的边边角角我比你看得清楚。法律是好东西,但它不是万能的。它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干脆就装瞎。”
“所以你觉得高健做得对?”陈默的声音更冷了。
“我没说他做得对。”老周抬起头,跟陈默对视,“我说的是——我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
陈默没接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他背对着陈默,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耷拉着,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高健来找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想报警。”他说,“我的手都伸到电话上了。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就把手缩回来了。”
“什么话?”
“他说,‘老周,你还记不记得2018年那个案子?那个被继父性侵了三年的小姑娘,最后跳楼了。那畜生在法庭上笑着走出去的。’”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案子。2018年,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被继父性侵了整整三年。小姑娘最后受不了了,从学校教学楼上跳下来,当场死亡。案子上了法庭,但继父请了个好律师,硬是把罪名从“强奸幼女”打成了“猥亵”,判了两年,缓刑三年——一天牢都没坐。
当时办这个案子的刑警队里,至少有五个人气得想把那畜生拖出来打一顿。但最后还是忍了。因为程序不对,因为证据链有瑕疵,因为——很多原因。
“高健跟我说,那个畜生后来死了。”老周转过身,看着陈默,“你知道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车祸。”老周说,“一辆大卡车‘失控’,把他连人带车撞进了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交警认定是意外。”
陈默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觉得不是意外?”
“我当时就觉得不是。”老周摇了摇头,“但我没证据。而且说实话——我也不想查。那畜生死了,我心里头甚至还有点痛快。”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上有老茧,有烫伤的疤痕,还有福尔马林浸泡过的痕迹——一双典型的法医的手。
“所以高健来找我的时候,我没举报他。”老周的声音很低,“不是因为怕他,也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什么好处。是因为——我心里头有一部分,觉得他做的事是对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做的事——”陈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他杀的那些人里,有没有无辜的?”
老周沉默了几秒。
“目前没有。”
“目前没有。”陈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以后呢?你能保证吗?”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代偿’最开始的时候,可能确实只杀那些该杀的人。”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桌面,“但你见过哪个私刑组织能一直保持初心的?权力会膨胀,标准会放宽,今天杀的是连环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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