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的证词像一颗炸弹,把陈默脑子里那栋叫“真相”的房子炸得只剩下几根柱子。
他坐在办公室的桌前,面前摊着陈月失踪案的卷宗复印件。卷宗已经很旧了,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水洇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这是他第无数次翻开这本卷宗,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到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放学路上失踪,从此杳无音讯。受害者的身份是清晰的、纯粹的、不容置疑的。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偷了样本的女孩,被一个神秘的男人利用,卷入了一场她根本无法承受的阴谋。
陈默翻到卷宗的中间,那里有一张手写的笔录,是陈月失踪前三天,她班主任的证词。
“陈月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上课经常走神。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她有一次跟我提到一个人——一个‘叔叔’,说那个叔叔要帮她哥哥。”
陈默的手指停在“要帮她哥哥”那四个字上。
方晓说,“偷出来,我帮你哥哥。”
班主任说,“一个叔叔要帮她哥哥。”
两份独立的证词,隔了十年,指向同一个人。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卷宗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据邻居反映,失踪前一周,有一辆黑色轿车多次出现在小区门口。车牌号未记录。”
黑色轿车。
“叔叔”。
“帮你哥哥”。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陈默后背发凉的画面。
有人在陈月失踪前就盯上了她。那个人知道她是黄金血,知道她哥哥也是黄金血,知道她愿意为哥哥做任何事。他利用了她的爱,利用了她的善良,利用了她的天真。
他让她去偷种子原液。
她偷了。然后她失踪了。
陈默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在嗡嗡响,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像纸一样白。
他想起了高健说过的话——“你妹妹是‘镜廊’的第一个样本。”
不是沈渊,是陈月。
她是第一个。
在被“先生”利用、偷了原液、意识被抽走之后,她才成了“镜廊”的样本。而沈渊的意识,是后来才加进去的。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在档案室里待到凌晨三点,把陈月失踪案的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是为了确认事实,第二遍是为了找出漏洞,第三遍是为了记住每一个细节。
档案室不大,十几个平方,靠墙放着一排铁皮柜子,柜子里塞满了旧案卷宗。空气中弥漫着老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闻起来像是一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角落。
桌上摊着照片——陈月的照片,她同学的证词,她老师的证词,邻居的证词,现场勘查的照片,物证清单。
每一张纸他都看过,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把它们连在一起,他看到的是一个他不想看到的真相。
陈月不是无辜的受害者。
她参与了“种子计划”——虽然不是自愿的,是被骗的,被利用的,被一个“叔叔”用“帮你哥哥”这种话引诱的。
但她参与了。
她偷了种子原液。
那管原液流落到郑老手里,成了“志愿者”项目的起点。方珍、张成、魏大勇、马骏——所有被植入“回响种子”的人,都是因为那管原液。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疯狂,他们的死亡。
追根溯源,都跟陈月有关。
陈默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哭。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上,滴在陈月的照片上,把照片上的笑容洇湿了。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散乱的文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拿起那张被眼泪洇湿的照片。
陈月十五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是在她学校门口拍的,她背着书包,回头冲着镜头笑,门牙有一点小缺口,是她小时候摔的。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卷入什么。
她以为自己在帮哥哥。
陈默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哥对不起你。”
林岚找到陈默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
她是在档案室找到他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陈默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旁边的文件散了一地。
她没有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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