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满,玄渊只身离开了祭坛。
没有带一兵一卒,只携了那杆青铜长枪。
晨光洒在古铜色的原野上,将他的身影拉得瘦长。脚下的长草带着晨露,拂过袍角,凉丝丝的。他一路向东,步履平稳,每一步踏出,都有数里之地的阵纹在地下悄然亮起,又随着他远去而缓缓黯淡。
墟牧的大地在他脚下苏醒,却又远未痊愈。一路行来,所见尽是断壁残垣。曾经连绵的驿道早已被长草掩埋,当年屯兵的营寨只剩几截焦黑的墙基,就连横贯东西的灵脉,也大多淤塞枯竭,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微光,在地下苟延残喘。
玄渊目光平静,不起波澜。
他见过这片土地最鼎盛的模样——那时万里营寨相连,烽火台直通天际,白日里旌旗蔽日,入夜后灯火如星河。那时墟牧是万界之盾,是所有邪祟不敢直视的名字。
败了就是败了。他不怨谁,也不叹惋。百世轮回都走过来了,重建而已,不算什么。
东界,陨星峡。
这座横亘在东疆的巨大峡谷,本是墟牧的东大门。峡谷两侧是万丈绝壁,怪石嶙峋,如同被天外陨星砸出的裂痕,故而得名。当年玄渊亲手在此布下陨星大阵,与西境天玄阵遥相呼应,共镇东西两界。
而如今,陨星大阵早已残破不堪。
峡谷深处,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寨孤零零地嵌在绝壁之上,寨墙到处都是狰狞的缺口,黑色的污迹爬满了墙面,那是邪祟的血,也是守军的血。
寨墙上,镇岳将军扶着断枪,半跪在地。
他浑身的重甲早已破碎不堪,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肉,黑色的煞气正顺着伤口往里钻,腐蚀着他的经脉。一张粗犷的脸上毫无血色,须发上都结着霜,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峡谷口外。
峡谷口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潮。
比西境那次更加庞大,更加浓郁。黑潮之中,无数邪祟堆叠成山,嘶吼声震得峡谷两侧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黑潮最前方,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悬空而立,周身环绕着数不清的白骨手臂,面容藏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
断岳侯,无间之地东疆的统帅,也是当年参与围攻玄渊的战将之一。
“镇岳,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断岳侯的声音尖细阴冷,如同指甲刮过骨头,“玄渊早就死透了,墟牧也完了。你守着这破寨子,守了三千年,还不够吗?降了我,我保你做无间之地的东境王,不比在这等死强?”
寨墙上,镇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放你娘的屁。”
他撑着断枪,缓缓站起身,残破的甲片碰撞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他虽然重伤,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如同脚下的绝壁。
“老子当年跟着大人立过誓,”镇岳抬起头,目光扫过黑潮,扫过断岳侯,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峡谷,“人在,东界在。老子活着,你们就别想踏过陨星峡一步!”
“不知死活。”断岳侯冷笑一声,抬起手,“攻城。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这寨子夷为平地,所有人,挫骨扬灰。”
“吼——!”
黑潮瞬间沸腾。
无数邪祟如同潮水般涌向石寨,有的顺着绝壁往上爬,有的腾空而起,有的张口喷出黑色的腐蚀液。残破的寨墙瞬间被黑潮淹没,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守军的抵抗微弱却顽强。
残存的两百多名士卒,个个带伤,却没有一人后退。他们守在缺口处,用刀砍,用枪刺,甚至用牙齿咬,用身体堵,将一波又一波的邪祟挡在寨墙之外。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补上,鲜血染红了墙面,顺着石缝往下淌。
镇岳提着断枪,守在最宽的那处缺口。
他一枪刺穿一头扑上来的邪祟,枪身横扫,将旁边几头砸得粉碎。黑色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重重邪祟,看向峡谷口的断岳侯,心中一片平静。
差不多了。
他撑了三千年,够本了。当年大人把东界交给他,他没丢。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他也要死在这寨墙上。
镇岳深吸一口气,便要催动本源,准备最后一搏。
便在这时,一道金色的枪芒,从峡谷的尽头而来。
不是从寨内,不是从后方。是从更东边,从那片早已沦陷的、被黑潮彻底覆盖的大地深处,悠悠而来。
这道枪芒比西境那道更盛,更亮。如同一条金色的巨龙,顺着峡谷呼啸而来。所过之处,黑潮如同沸水泼雪,瞬间消融出一条空白的通道。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邪祟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化作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正在攻城的邪祟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断岳侯浑身一震,兜帽下的双眼骤然收缩,尖细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惶:“不可能!”
金光转瞬即至。
玄渊的身影从金光之中走出,一步踏在峡谷中央的一块巨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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