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西界的残碑最先发出呜咽的震颤。那半截埋在古铜色泥土里的界碑,表面刻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纹路,也刻着墟牧最古老的防御阵纹。此刻,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纹路正疯狂地亮起又熄灭,反复明灭间,碑身裂开细密的缝隙,像是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
碑后,是墟牧西境的防线。
说是防线,其实早已残破不堪。当年那场血战之后,墟牧元气大伤,精锐折损殆尽,西境这道绵延万里的天玄阵便再也无力维持完整。如今驻守在这里的,不过是三百余名留守士卒的后人,世代扎根于此,靠着修补残缺的阵基,勉强撑着这道屏障。
士卒们个个身披磨得发亮的旧甲,手中的兵器大多是祖辈传下来的古物,刀刃上缺了口,枪杆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粗布。他们站在残破的阵基之上,望着前方地平线上滚滚而来的黑云,面色凝重,却没有一人后退。
最前方的百夫长握紧了手中的断刀,刀身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黑潮,喉咙发紧。他自小听着墟牧的传说长大,守了这道防线八十年,见过无数次界外邪祟的骚扰,却从未见过如此浓郁的煞意。
那黑潮不是普通的邪祟集群,是无间之地的战阵。
浓郁的黑色煞气凝聚成实质,如同翻涌的墨海,所过之处,连古铜色的大地都被腐蚀成焦黑。黑潮之中,无数奇形怪状的邪祟嘶吼着,它们有的生着白骨骨刺,有的浑身流淌着污浊的黑液,有的则是只剩头颅的怨灵,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火焰。
而在黑潮的最前端,一尊身高数丈的骨甲巨人手持巨斧,踏空而行。它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骨甲,胸口镶嵌着一颗暗紫色的核心,每一步踏出,都引得虚空微微震荡。它就是这次先锋的主将——骨蚀王,无间之地有名的战将,以残忍好杀着称。
“墟牧的残鼠们,滚出来受死!”
骨蚀王的声音如同两块巨石摩擦,粗粝刺耳,隔着数千里都清晰地传入防线之中。它举起巨斧,朝着前方的残碑猛地劈下。
“轰!”
漆黑的斧芒划破长空,狠狠地劈在天玄阵的光幕之上。
整个西界都猛地一颤。
阵基之上,数十名士卒浑身一震,口中喷出鲜血,踉跄着摔倒在地。原本就黯淡的光幕瞬间稀薄了大半,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破碎的琉璃。
“撑住!”百夫长大吼一声,一刀刺入脚下的阵眼之中,将自身修为尽数灌注进去,“天玄阵不能破!破了,身后就是墟牧腹地!”
其余士卒纷纷咬牙,将体内的灵力不要命地注入阵基。光幕稍稍亮了几分,却依旧在黑潮的冲击下摇摇欲坠。谁都清楚,这只是苟延残喘。
骨蚀王见状,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就凭你们这些残兵败将,也想挡本王的路?玄渊那个老鬼都死了无数纪元了,墟牧早就该灭了!今日本王便踏平这里,用你们的骨头铺通往祭坛的路!”
话音未落,它再次举起巨斧,这一次,斧身上缠绕起浓郁的黑色煞气,斧刃处隐隐有空间碎裂的痕迹。它要一斧彻底砸碎这道防线。
所有士卒都闭上了眼,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
便在这时,一道金色的枪芒,从东方的天际而来。
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见它的轨迹。
一道纤细的金线,从茫茫草浪的尽头升起,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光,不急不缓,朝着这边悠悠而来。可就是这道看似缓慢的金线,却让整个翻涌的黑潮都微微一滞,连骨蚀王挥斧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金线穿过黑潮,所过之处,浓郁的煞气如同冰雪遇骄阳,悄无声息地消融。那些嘶吼的邪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骨蚀王瞳孔骤缩,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冒了出来。它认出了这道枪芒,或者说,刻在它灵魂深处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不……不可能……”它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你明明已经死了!”
回应它的,是金线轻轻一偏。
下一秒,金线划过它的脖颈。
骨蚀王巨大的身躯僵在了半空中,手中的巨斧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它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光滑的切面。紧接着,灰白色的骨甲头颅从肩膀上滚落,重重地砸在地上,顺着斜坡滚出很远。
胸口的暗紫色核心“砰”地炸裂,庞大的身躯化作漫天骨粉,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一枪。
仅仅一枪。
威震西境的骨蚀王,连一招都没接下,便身首异处。
黑潮瞬间停滞。
所有邪祟都僵在了原地,凶戾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它们循着枪芒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苍茫的原野之上,一道身影正缓步走来。
玄渊走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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