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迎面刮来,冻硬的土路全是坑洼。
车轮每碾过一道土坎,车铃便自己响上一声。
长青造纸厂立在城郊,围墙掉了大片白灰,铁门上的红漆只剩下零散几块。
车间里传出几声机器转动声,很快又停了。
几名工人靠墙晒太阳。
有人拿棉帽盖着脸,有人低头拿鞋底蹭泥。
叶小鹿把自行车支在门边。
“同志,我找保卫科,省里来核旧账。”
岗亭里走出一个宽脸男人,抬起胳膊拦住门口。
“找谁也不能进。”
“介绍信在这里,您先看完再拦。”
“厂长去市里开会了,没人接待。”
叶小鹿把信递到他眼前。
“我查三年前的过磅单,用不着厂长陪着喝茶。”
宽脸男人没有接信。
“旧档案早交财务室了。钥匙……财务室钥匙丢了,今天谁也进不去。”
“您是保卫科长?”
“老刘。厂里人都认识我,你少在门口磨蹭。”
“钥匙什么时候丢的?报没报公安?备用钥匙由谁保管?”
老刘伸手去推她的自行车。
“问这么多干什么?赶紧走。”
叶小鹿按住车把,朝厂区里面扫了一圈。
“行,我不妨碍你们办公。”
她推车退到马路对面,找了处背风墙根,翻开随身的记录本。
正门空了半天,东边围墙后却总有发动机响,停一阵,再响一阵。
不到半个钟头,一辆带篷卡车从后方小路开了出来。
车轮压进泥里,留下两道深沟。
叶小鹿记下时间和车牌尾号。
“压得这么深,可不像空车。”
十几分钟后,第二辆卡车开了出来。
篷布四角全用麻绳扎住,车厢看不出装了什么。
第三辆车拐上公路,车厢接缝抖落几片洁白碎屑,其中一片贴着车辙落在她脚边。
叶小鹿捡起一片搓开。
纤维细软,还带着纸浆的湿酸味。
她用纸包住碎屑,夹进记录本。
“账面停产,后门倒忙得很。”
临近中午,记录本上已经写满六辆车的出厂时间、车身颜色和车牌尾号。
叶小鹿推车绕上后门小路。
泥地里的车辙又深又新,一直连到公路。
路边小饭铺外停着其中一辆卡车,司机蹲在墙边啃窝头。
叶小鹿进店买了包烟,拆开递过去。
“师傅,打听个地方。废纸仓库往哪边走?”
司机接过烟,朝造纸厂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也来收货?”
“外地供销社让我问问价,听说长青厂有便宜废料。”
司机笑了一声。
“你来晚了,今天六车全装完了。”
“这么快?废料还得抢着要?”
“什么废料……那是上等雪花纸浆。拿废纸价出库,转手就能翻好几倍。”
叶小鹿把烟盒往他那边递了递。
“厂里这么卖,财务能认?”
“有人开条子,有人放车,轮不到咱们操心。”
“拉去哪儿?我也去碰碰运气。”
司机连连摇头。
“这个不能讲。前头有人接车,我只管开到南河岔口。”
叶小鹿又抽出两支烟。
“今天是谁给你开的放行条?”
“保卫科老刘,六辆车都是他签的。”
司机把烟塞进衣兜,抬头重新打量她。
“你……到底是哪个供销社的?”
“多谢师傅,我先去问价。”
叶小鹿推车离开饭铺,在公路旁的供销点借了电话。
她把六辆车的出厂时间、车身颜色、车牌尾号和南河岔口报给省委办公厅值班室。
“请立即转江主任,再通知轻工局派纪检和财务人员过来封账。”
值班员问道:“叶同志,你现在安全吗?”
“眼下安全。我回正门盯着……你们的人赶到以前,我不会独自进厂。”
她放下电话,骑车赶回造纸厂。
那六辆卡车早已没了影。
老刘见她折回来,脸当场沉了下去。
“你怎么还没走?”
叶小鹿把自行车横在岗亭前。
“门能让,人能让,六车货的账可让不了。”
“你胡扯什么?”
“一天拉走六车雪花纸浆,按废纸价卖。你们厂长开的什么会,分钱大会?”
靠墙晒太阳的工人摘下棉帽,朝铁门围了过来。
老刘咬了两下后槽牙,伸手便来夺她的记录本。
“谁告诉你的?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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