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川站到竹筐前,脚尖抵住卷发老太太探过来的鞋。
横肉男人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半把瓜子还攥在手里,脖子先梗了起来。
“怎么着,你们还想在医院打人?”
“我告诉你,我小舅子是医院后勤科科长。你们敢碰我一下,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层楼!”
江屿川朝地上的瓜子壳看了一眼。
“这里是妇产科。你媳妇刚生完孩子,你带着一家人在屋里嗑瓜子,倒挺会照顾人。”
男人拿鞋底蹭开瓜子壳,几片碎壳滚进了宋娇娇床下。
“我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你们进门就吵,还提来这么多东西,谁知道是不是来占便宜的!”
儿子一开口,卷发老太太的鞋又贴上筐沿,手跟着戳向柜边的网兜。
“提几个破罐头装什么大款?赶紧把那破鸡笼子弄走!”
“病房里住着产妇,乡下东西也敢往里塞,不嫌埋汰!”
冯建军把竹篮护到身后。
“这是鸡蛋筐。”
“筐底铺着干稻草,鸡蛋一个没破,哪来的臭味?”
老太太转头瞪他。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冯建军托住竹篮底,没有后退。
“你说我姥姥带来的东西臭,我就得讲清楚。”
“鸡蛋挨个擦过,筐也洗过晒过,比你们脚底下的瓜子壳干净。”
冯喜攥住哥哥的衣角,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你们把地上吐成这样,还嫌别人的筐脏。”
“嘿,你们几个乡下崽子……”
“妈。”
病床上的年轻女人撑住床沿,先扫了一眼满地瓜子壳,脸上挂不住了。
“您少说两句吧。人家的筐没味儿,是咱们床底下那盆脏水没倒。”
卷发老太太转身训她。
“你懂什么?刚生完孩子,鼻子都不灵了!”
“我说有味儿就有味儿,赶紧让他们拿走!”
叶小鹿绕过床尾。
宋娇娇病床另一侧,穿旧棉袄的老人贴墙站着,裤腿上的泥点已经干了。
她把两只手藏在衣角下,手背裂着几道口子,指甲缝洗得干干净净。
叶小鹿扶住她的胳膊,把人带到椅子边。
“婶子,大老远赶来辛苦了。娇娇坐月子,正需要这些土鸡蛋。”
“您坐稳,别守在风口。”
老人挨着半边椅子坐下,膝盖仍朝着门口,两只手抓着衣角,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你们是省城来的亲戚吧?”
“这筐鸡蛋没装得多体面,惹人嫌了。”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在家煮熟,再一层层包好,也省得给进步丢人。”
她垂头盯住鞋面,鼻翼抽了几下。
泪珠砸在棉裤上,袖口赶紧追过去擦,越擦越湿。
宋娇娇撑着床沿便要下地。
“妈,您说什么呢?”
“这些鸡蛋是您一个个攒下来的,谁敢嫌弃!”
江进步赶紧托住她的肩。
“你别动,伤口还疼着。”
他回头看向老人。
“妈,您别听他们胡扯。这筐我刚才闻过,半点味道都没有。”
沈玉兰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
“妹子,坐稳当了。”
“咱们乡下人送东西,图的是孩子能吃进肚子。蛋壳沾点草屑,擦净照样下锅。”
“她嫌弃就别吃,娇娇和孩子吃得着。”
老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几回。
“我攒了四个月,就想让娇娇月子里每天吃两个。”
“家里拿不出旁的好东西,我这也是……”
“这就是好东西。”
叶小鹿接过竹筐,推回宋娇娇床下。
筐底落地,干稻草擦过床腿,沙沙响了两声。
“谁再往外推,就当着护士长的面说清楚。”
“这筐鸡蛋占了哪条通道,坏了哪条住院规定,一条条讲。”
卷发老太太撑着床面要站起来。
叶小鹿横在她面前。
两张病床之间仅容一人通过,老太太刚撑起半边身子,鞋底又贴着地面缩了回去。
“供销社的家属?”
“后勤科长的小舅子?”
“国家医院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的了?”
“你少给我扣帽子!”
老太太拍着床沿。
“我儿子有本事,亲戚也有本事,住个家属病房怎么了?”
“我们交的钱多,就该住得舒坦!”
叶小鹿抬手指向宋娇娇。
“她也是产妇,住院费一分没少交。”
“你们占着一张床,还想把另一张床的人赶出去,这就是你们说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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