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窗纸刚泛亮,叶小鹿从被窝里撑起身。
腰间的酸劲还没散。
她才坐直,便扶着褥子停了片刻。
昨夜掉在地上的棉被已经铺回炕上,木盆也被端了出去。
江屿川穿着白衬衣站在炕柜前,正扣最上面那颗扣子。
叶小鹿抓起枕头,朝他砸了过去。
“江屿川,你是狗吗?”
江屿川抬手接住,把枕头放回炕头。
“不是。”
“不是还咬人?”
叶小鹿扶着腰挪到炕沿。
脚刚沾地,酸痛便从腿根往上钻。她撑住炕沿,停了两秒,气得瞪了他一眼。
昨晚她还笑他醋劲大,今早这笔账全算到她腰上了。
江屿川端起桌上的搪瓷盆,把暖壶里的热水兑进去。
手背碰过水面,他才浸湿毛巾,拧干递给她。
“今天没课,在家歇着。”
叶小鹿接过毛巾,在脸上擦了两下,抬腿便要踹他。
“我今天没课,你就敢没个节制?”
江屿川扣住她的脚腕,把她的腿送回被窝。
他绕到炕边,手掌落在她后颈上,一下一下替她揉开僵硬的地方。
“下午还疼,我回来给你按。”
“你少装好人。”
叶小鹿绷着肩膀。
被他按了几下,后颈松快不少,嘴上仍旧不肯认输。
“今天是你第一天去省委办公厅报到,别迟到。”
江屿川拿起银边眼镜戴好,又弯腰捡起她昨晚踢到炕脚的棉袜。
他抖掉上面的灰,把袜子叠好放在枕边。
叶小鹿原本还想刺他两句,话到了嘴边,火气却散了。
行署副专员的考察机会摆在面前,他放弃晋升,平调来了省城。
行政级别没升,工资也没涨。
她伸手扯住江屿川的衣摆。
“小江同志,好好工作,下班见。”
江屿川替她掖好被角。
“好,下班见。”
他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再睡一会儿。”
“快走吧,江主任。”
江屿川拎起公文包出了门。
院门才合上,小思齐便穿着棉袄从正房跑出来。
鞋扣还没系好,踩得鞋帮啪啪作响,直奔东屋。
“我要找妈妈!”
沈玉兰从灶房出来,一把拎住他的后衣领,把人转向水盆。
“你妈妈今天要睡觉,不许进去闹。”
小思齐扭着脑袋往东屋看。
“太阳都出来了,妈妈怎么还睡?”
“你爸昨晚刚回来,他们有话讲。”
小思齐仰起脑袋,认真琢磨了一阵。
“什么话要讲一晚上?”
沈玉兰耳根一热,抬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去洗脸!哪来这么多问题?”
冯建军赶紧过来牵走小思齐。
冯喜跟在后面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偏偏不敢笑出声。
东屋里,叶小鹿把被子拉过头顶。
这院子才恢复烟火气一天,她这张脸已经丢到自家炕头了。
上午八点,江屿川准时走进省委办公厅文化科。
办公室里摆着五张桌子,暖气片贴墙放着。
最里侧的窗框漏风,糊在窗缝上的旧报纸被吹得来回鼓动。
主持科里日常工作的副科长刘明坐在办公桌后。
听完介绍,他才放下茶缸。
“江主任来了。”
嘴上叫着主任,人却没离开椅子。
他只抬了抬下巴,朝靠窗的角落示意。
“科里地方紧,那张桌子空着,你先将就。”
老干事老李捧着茶缸坐在暖气片旁边,另外两名干事也没起身。
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半拍,很快又拨动起来。
江屿川脱下风衣,挂到墙边。
角落里的旧桌积着一层灰,抽屉少了把手,一条桌腿下还塞着半块砖。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帕,将桌面、椅背和抽屉内侧擦净。
擦完灰,他俯身扶住桌角,把那半块砖重新垫稳。
从头到尾,他没问为什么只有这张桌子空着。
刘明翻了翻手边的文件。
“江主任以前在县里工作,对基层情况熟悉。”
“文化科压着一些基层文化站的设备报废账目,都是下面送来的。拖了三年,一直没理顺。”
说到这里,他朝门外招了招手。
两名办事员抬进六捆卷宗,一股脑堆到江屿川桌上。
灰尘从麻绳和纸页间落下来,离得近的干事立刻把茶缸往怀里收了收。
刘明拿起任务登记单,压在卷宗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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