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鹿贴着墙根挪到院门前,粗劈柴架在肩头,另一只手推开半掩的木门。
门轴转过半圈,酸菜白肉炖粉条的香味从正房涌了出来。
她停在门槛外,握着劈柴的手松开几分。
是沈玉兰炖的酸菜排骨味。
可他们明明还在永安。
叶小鹿跨进院子。
“谁在屋里?”
屋里传来凳腿擦过地面的声音。
布帘掀开,三个孩子挤着往外跑。
“妈妈!”
“婶婶!”
小思齐冲在最前面,鞋带拖在地上。他扑过来抱住叶小鹿的腿,整个人都挂了上去。
冯喜从另一边搂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大衣。
冯建军跑到跟前,硬生生刹住脚。嘴里还喊着婶子,两条胳膊已经抱了过来。
叶小鹿站在院子中央,半天没能出声。
粗劈柴砸在青砖上,滚出去半尺。
“你们……”
她摸过三个孩子的脑袋,摸完还不放心,又挨个数了一遍。
三个,一个没少。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小思齐仰起脸,憋了几天的话总算找到出口,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爸爸带我们来的,姥姥也来了!我们以后住这里,我还能去新幼儿园!”
冯建军赶紧捂住他的嘴。
“叔叔说了,得等他亲口讲。你怎么全抖出来了?”
小思齐扒开他的手,说得理直气壮。
“妈妈已经回来了,现在能说。”
他重新抱紧叶小鹿的腿,还没忘记给自己表功。
“妈妈,我没偷吃糖,一天只吃一颗。姥姥能作证。”
叶小鹿喉咙堵得发疼。
她正要蹲下把三个孩子抱住,灶房的门开了。
江屿川围着沈玉兰那条碎花围裙,双手端着一盆炖排骨走出来。
围裙落在他身上短了一截,系带也绕不过腰,只在身后勉强打了个结。
银边眼镜蒙着灶房里的水汽。
他把菜放上桌,抬手推正镜框。
“江省文化科主任江屿川,拖家带口,前来向叶同学报到。”
叶小鹿盯着那条碎花围裙,又扭头看向厢房门边。
铺盖卷堆了半人高。
炕柜上摆着孩子们的书包,墙角放着沈玉兰常用的针线筐。小思齐的木头小车也回来了,车轮上还沾着永安院里的泥。
他们真把家搬来了。
“你调到省城了?”
江屿川摘下围裙,搭上椅背。
“调令办完了,今天刚去省委办公厅报到。”
“永安县呢?”
“江进步接县长,周副书记主持党委工作,原来的班子没动。”
叶小鹿把挂在腿上的小思齐拉开,径直走到他面前。
江屿川弯腰捡起粗劈柴,重新靠回墙边,还顺手扶正了。
“地委原本要考察我担任副专员,我没有接受,向组织申请调来省城。”
叶小鹿抬手便捶了他一下。
“江屿川,你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你是恋爱脑吗?”
“副专员还在考察阶段,永安的班子刚稳下来。江进步熟悉基层,让他接任,比临时空降一个人合适。”
江屿川握住她又要落下来的拳头,虽然没听过‘恋爱脑’这个词,但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解释道。
“文化科的工作也归组织安排。我主持过恢复高考,又经手了冒名档案清查,调任手续一道没少。”
叶小鹿甩开他的手。
“你少拿汇报工作的腔调糊弄我!”
她的声音抬了起来,眼泪却先砸在衣襟上。
“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等不到这个机会。你连封信都不给我写,就替全家做了决定?”
她又抬起胳膊。
拳头到了江屿川肩前,却没再落下。
分别这些日子,她白天上课,晚上回院子。课本和材料摊开时,她还能逼着自己别想家。
如今这人穿着碎花围裙站在她面前。
她准备好的脾气,全乱了。
江屿川把她连人带大衣抱进怀里。
叶小鹿额头抵在他肩上,嘴里还在骂。
“你就是会先斩后奏。”
“嗯。”
“还敢瞒我。”
“怕你不同意。”
“你知道我不同意,还敢办?”
江屿川停了一会儿。
“手续已经办完了。”
叶小鹿气得又捶了他一下。
这人认错认得痛快,下次照样敢干。
沈玉兰端着两碗米饭从灶房出来,看见院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脚下一转,马上背过身。
她抬手挡住冯喜的眼睛,嘴里念叨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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