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委办公室里,那份拟定行署副专员考察人选的红头文件,摆在办公桌正中央。
挂钟嗒嗒走着。
秦部长端起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等着对面的年轻人表态。
江屿川按住文件,将它推回秦部长面前。
“秦部长,我放弃这次考察。”
秦部长刚咽下去的水呛进气管,低头咳了两声。
茶缸磕上桌面,热水溅在文件上,洇开几个水圈。
“这可是地委行署的副专员!”
他点着那张纸,声音跟着拔高。
“多少人熬上一辈子都够不着。组织看重你抓经济、扛重担的能力,你一句放弃,就不要了?”
江屿川摘下银边眼镜,从中山装上衣口袋取出手帕,将镜片擦净。
“永安县的班子刚搭起来,物资账目和春耕安排,江进步全程参与。”
“基层的情况,他比我熟。”
江屿川重新戴好眼镜,将手帕叠成方块,收回口袋。
“我向组织举荐江进步接任永安县长。由他顶上,县里的工作断不了。”
秦部长靠上椅背,眉头越皱越紧。
他拿起文件抖了两下。
“永安县安排好了,你自己去哪儿?”
江屿川把另一份申请推过去。
干部调动申请上写着两个字。
省城。
秦部长低头看完,抬眼盯住他。
“你要平调?”
“我爱人在江省大学读书,母亲年纪大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为了照顾家属,你连副专员都不要?”
秦部长抓起茶缸,手还没抬起来,又把茶缸按回桌面。
江屿川没有绕圈子。
“职务高低,总有人能干。”
“丈夫和父亲的位置,别人替不了。”
秦部长捏着申请书,许久没有翻动。
晋升只差几道手续,江屿川却递上了一份平调申请。
“平调到省城,未必还有县长的实权。”
“我服从安排。”
“哪怕让你去坐冷板凳?”
“工作需要,我坐得住。”
江屿川起身扣好风纪扣,拎起桌边的公文包。
“永安县的班子不能拆。江进步接县长,周副书记主持党委工作,周桂芬守核算室。”
“这套安排,请组织重点考虑。”
秦部长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点着他。
“你把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连自己的退路也堵上了!”
“永安刚把规矩立起来,经不起再来一个郑副县长。”
江屿川拉开办公室木门。
“江屿川。”
秦部长叫住他。
“申请留下。江进步的考察可以启动,不过,调进省城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江屿川回过身。
“该走的程序,我一道不少。”
这场调动磨了半个月。
有人拿江进步的年龄说事,有人提出从地区空降干部,也有人劝江屿川先接下副专员,再设法把叶小鹿调回来。
江屿川将江进步经手的工作记录、奖惩材料和群众评议摆上会议桌,还签了回避意见,退出永安县长人选的最后表决。
组织谈话那天,江进步答了整整两个钟头。
从粮库储备到公社春耕,从各大队的种子缺口,到偏远村子还缺几台水泵,他一项项报得清楚。
反对的人翻遍履历,也没找出能够否定他的材料。
省城那边同样卡得紧。
省委办公厅文化科缺一名主任。
原主任年后调离,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已经排了好几拨。
江屿川没有送礼,也没托人递话。
他把主持恢复高考、组织抢运试卷、清查冒名档案的材料递进组织部门,按要求参加了两轮谈话。
第十六天上午,两份文件先后盖章。
江进步通过组织考察,接任永安县长。
江屿川调任省委办公厅文化科主任。
行政级别没升,工资也没涨。
办公地点离江省大学只有几站电车。
江屿川把调令折好,收进中山装内袋,当晚坐车回了永安。
院门推开时,沈玉兰正蹲在水盆边洗衣服。
肥皂擦过衣领,院灯被风吹得明暗不定。
江屿川跨过门槛。
“妈,先别洗了。”
沈玉兰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
“你吃饭没有?锅里还有疙瘩汤,我给你热热。”
“我调去省城了。”
肥皂从她手里滑进水盆,扑通一声,水花打湿了半截袖子。
沈玉兰顾不上去捞,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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