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鹿翻过一页纸,铅笔沿着图形补出辅助线,眼皮没抬。
“李干事,这摞表从哪个柜子里领的?”
李干事没有接话。
“这名额谁定的?文件上总该有个章吧。”
叶小鹿用铅笔点了点推荐表右下角。
“去年的编号还印着呢。这种表抱在怀里不烫手?拿走,别挡我的光。”
李干事把那摞表往怀里拢紧,鞋跟在地上磕了一声。
“叶干事,表只是摸底,人事科还要筛。你把话说成这样,往后有了正式名额,谁还敢往你桌上送?”
叶小鹿合上书,把最上面那张表推回他面前。
“人事科的正式通知呢?群众评议开了吗?单位审批由谁签字,哪份材料盖了章?”
李干事抬着下巴。
“这是内部摸底,用不着走那套程序。你先填,填完我带回科里审核。”
“行,那就坐下,把摸底要求念给大家听。”
叶小鹿拉开旁边的空椅子。
“念完,我在收件记录上签字。送件时间、文件编号和经手人,一并记上。”
李干事站着没动。
老陈放下茶缸,茶水撞上缸沿。
“怎么不念?刚才拍桌子挺有劲,念几行字还能累着?”
李干事将那摞表收回怀里。
“人事科的内部材料,轮不到核算室登记。”
江进步站了起来。
“你领着仓库清点任务,旧拖把还没点清,跑我们核算室发什么颠?”
他把钥匙扔在桌上。
“几点来的?我给你记进出勤簿。仓库少一把拖把,都得找经手人,何况你怀里还抱着一摞推荐表。”
“江进步,你少掺和!”
“我分管后勤清点。你领了任务,丢下仓库跑来吵人,我还管不得了?”
李干事咬住后槽牙。
“材料我先拿走。等正式通知下来,你们别来求人事科。”
他抓起桌上的推荐表,转身出了核算室。
皮鞋敲过走廊,顺着楼梯下去了。
老陈追到门口,探头往外瞧了瞧。
“走了。”
他把门带上,嗓门压低。
“小叶,这名额你真不想要?”
“想要,也不能碰这张表。”
叶小鹿重新翻回那道题。
“推荐通知没下,群众评议没开,去年的旧表先送到我桌上。我只要落笔,明天就有人举报我借江县长的关系抢大学名额,标题都不用现想。”
江进步把钥匙揣回裤兜。
“他绕这么大一圈,就等你填?”
“进门拿学历压我,又拿提干催我。”
叶小鹿补上辅助线旁的数字。
“表不登记,文件不留底,他等我着急。”
办公室门又开了。
江屿川夹着文件走进来,回头扫了一眼走廊。
“李干事来过?”
江进步抢先开口。
“来送去年的旧表。问他手续,他把表抱走了。”
“人事科已经启动推荐了吗?”
“没有。”
老陈摇头。
“通知都没见着,群众评议也没开。”
江屿川将文件放到桌上。
“进步,去查旧表领用登记。谁从档案柜取的,谁交给李干事的,经手时间全部抄下来。”
他翻开桌上的收件簿。
“原登记册先封存,抄件让经办人签名。”
江进步抓起帽子。
“我现在就去。”
中午,江家小院的饭菜刚摆齐。
叶小鹿夹了一筷子白菜,目光还落在旁边那本包着牛皮纸的书上。
“小鹿,最近怎么总捧着书看?”
沈玉兰又端来一盘菜。
“吃饭别看字,伤眼睛。”
叶小鹿把书合上。
“妈,县里响应上头号召,提倡干部提升文化素养。我这叫紧跟组织步伐。”
沈玉兰盛了一碗热汤,推到她手边。
“工作归工作,饭得好好吃。你自己照照镜子,眼下都熬青了。”
冯建军坐在桌子另一头,端着缺了口的瓷碗。
他夹起一片炒肉放进冯喜碗里,将自己的碗摆正,腰背也挺了起来。
“婶子,我以后每天早起扫院子,劈柴挑水也归我。我和幺妹保证不在家大声说话,绝不吵你看书。”
冯喜窝在长凳角落,胳膊圈着那辆掉漆的铁皮汽车,用力点头。
“不吵。”
小思齐举起沾着饭粒的木勺,嘴里还嚼着馒头。
“齐齐也不吵!”
叶小鹿拿手帕擦掉他嘴角的饭粒,又把肉夹进他碗里。
“行,齐齐最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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