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十月,风向变了调。
县政府办公楼里,郑副县长搓着手绕桌子转了八圈,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
“江县长,这风向……咱是不是该表个态?”
江屿川端着茶缸翻报纸,眼皮没抬,钢笔在报纸边角画了个圈。
“表什么态?你是门面,稳住就行。”
郑副县长凑近两步,声音压低。
“可市里已经开始……”
江屿川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市里的事市里操心,你把你该负责的做好,其他的不用操心。”
他说完站起来拿大衣。
“县里这摊子你看着,我请个探亲假,带家属回京市住半个月。”
郑副县长眼珠子瞪圆了。
“你这时候走?这节骨眼上,万一……”
江屿川披上大衣,把扣子扣好。
“趁这个节骨眼没人管,我赶紧跟我媳妇把假休了。”
“有人找你表态,就一句话,永安县坚决拥护中央决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郑副县长。
“多一个字都别讲,听见没?”
郑副县长连连点头。
“听见了!你放心!”
当晚,小院炉火烧得旺。
沈玉兰听完探亲安排,直接摆手。
“我不去,我守院子,你们早去早回。”
小思齐抱着木头小车插话。
“姥姥,齐齐给你带糖!”
沈玉兰笑得眼角起了纹。
“成,姥姥等着。”
第二天清早,三人提着网兜上了火车。
小思齐刚过两岁,虚岁已经快三。
他穿着红毛衣,小皮鞋踩得咚咚响。
叶小鹿把他抱到窗边。
“别乱动,车上人多。”
小思齐趴在她怀里,难得乖了一路。
三天后,京市火车站出站口。
江屿安穿着半旧军大衣,站在吉普旁边往里张望。
人群往外涌,小思齐骑在江屿川脖子上,红毛衣在人堆里扎眼。
“大伯!大伯!”
小家伙老远就伸手喊,嗓门脆亮。
江屿安嘴角绷了两下,还是没绷住,大步迎上去,把侄子从弟弟脖子上一把捞下来。
“壮实了,小子。”
叶小鹿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网兜,红薯干和山核桃塞了满一袋。
“大哥,辛苦你来接。”
江屿安把思齐往臂弯一颠,腾手接过网兜。
“上车,爸妈在家等半天了。”
军区大院,四合院门口。
江母踮着脚往巷口望,吉普刚拐进来,她就小跑着迎了出去。
“思齐!奶的心肝肉!”
小思齐蹬着小皮鞋跳下车,张着胳膊往江母怀里扑。
“奶奶!想奶奶了!”
江母一把搂住,亲了又亲,眼眶都红了。
“哎哟我的乖,长这么高了!瘦没瘦?”
江父站在台阶上,手背在身后,嘴角一直压着。
叶小鹿上前喊了声爸。
江父点头应了,目光却还落在孙子身上。
小思齐口齿利落,挨个喊了一圈。
“爷爷好!大伯母好!浩浩哥哥,瀚瀚哥哥好!”
江浩江瀚从屋里冲出来,一人拽住思齐一只手。
“弟弟!我屋里有新军棋!走!”
张英从灶房探头,锅铲还攥在手里。
“都给我先洗手吃饭!玩什么玩!”
饭桌上热闹得很。
小思齐被江母搂在怀里,一口一口喂蛋羹。
江屿安难得主动开口。
“县里安排妥了?”
江屿川夹了块红烧肉搁叶小鹿碗里,语气随意。
“妥了,郑副县长看着呢。”
江父抬了眼,没多问,夹起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
饭后,小思齐满屋跑,指着墙上的旧军刀问东问西。
他仰头看江屿安。
“大伯,高高!”
江屿安二话没说,把人往肩上一扛。
小思齐骑在上头,拍着手乐。
江母搂着叶小鹿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在下面吃得好不好?”
叶小鹿拍了拍婆婆的手。
“妈放心,有江屿川盯着,亏不着我们娘俩。”
江母连连点头。
“多住些日子,别急着走啊。”
院门外,有人隔着半开的门缝看了几眼。
那人的目光在小思齐身上停了停,手里的盆攥紧,低着头走远了。
一个星期后的清早。
江父和江屿安穿军装出门,吉普开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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