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鹿抬头一笑。
“你喊叶主任都行。”
江进步把茶缸往桌上一磕。
“那不行。”
“叶文员,这顿国营饭店的红烧肉你躲不掉。”
“我帮你写了多少试销记录,手腕都快废了。”
叶小鹿合上台账。
“请你吃半份。”
江进步愣住。
“半份?”
“剩下半份给老陈。”
“为啥?”
“老陈帮我糊过三次通报。”
江进步捂住胸口。
“我心凉了。”
老陈正好从门口经过,脚步一停。
“啥红烧肉?”
江进步扭头就喊。
“老陈,叶文员成预备党员了,今天请客。”
叶小鹿抓起账本。
“江进步,你这张嘴迟早把自己吃垮。”
江进步往江屿川身后一躲。
“县长,你看她,刚成预备党员就打击同志。”
江屿川端起茶杯,挡住唇边笑。
“请客可以,别让她掏空奖金。”
叶小鹿看他。
“江县长也想吃?”
江屿川扣上钢笔帽。
“我也去。”
江进步一下站直。
“县长也去?”
叶小鹿挑眉。
“你去干什么?”
江屿川理齐文件。
“监督你请客。”
办公室里笑声顿起。
老陈连茶缸盖子都扣歪了。
“那我可得多带半个馒头,沾红烧肉汤。”
江进步拍桌。
“老陈,你格局小了,肉汤也得算县长的。”
江屿川看了叶小鹿一眼。
“我负责结账。”
江进步眼睛亮了。
“好家伙,叶文员,你这回跑不掉了。”
叶小鹿嘴上嫌他们闹,手却按了按帆布兜暗袋。
红头文件贴着布料,硬而烫。
门外邮递员喊了一声。
“江县长,市里来文件。”
办公室重新忙起来。
同一时间,永安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停稳,热风卷着煤烟扑上月台。
赵巧云穿着崭新的列宁装下车,黑皮鞋擦得发亮,手里挽着皮包,包带被她掐皱。
周卫国跟在后头,军装笔挺,军帽压得规矩,先扫人群,再看站牌。
“这就是永安县?”
赵巧云低低嗯了一声,盯着县城方向,喉咙发紧。
她回来了。
前世暴雪那天,破屋顶漏风,她烧得发抖,手边连口热水都没有。
那张大专通知书被沈玉兰拿走,转手卖掉。
她被塞给会打人的鳏夫,咽气时,屋外雪封门槛,屋里煤炉早灭。
没人给她倒一碗热水。
赵巧云闭眼,再睁开时,掌心已经被指甲掐疼。
这一回,她抢先下乡,抢先攀上周卫国。
沈玉兰,叶小鹿。
该轮到你们了。
周卫国侧头看她。
“怎么了?脸色不好。”
赵巧云立刻垂眼,松开皮包带子。
“没事,就是想到我妈了。”
周卫国皱眉。
“你不是说她偏心你继姐?”
赵巧云眼圈说红就红。
“再偏心也是我妈。”
“我这次随军前,总得看看她。”
“卫国,你陪我去,好不好?”
周卫国脸色缓了。
“去。”
“你现在是军属,谁也不能给你脸色看。”
赵巧云靠近他半步。
“有你在,我不怕。”
两人先去了招待所。
赵巧云放下箱子,换了双皮鞋,又从包里拿出一包扎着红绳的桃酥。
周卫国问。
“不先去见你爸?”
赵巧云手指停了停。
“我爸那边不急。”
“我妈身体不好,先去她那儿。”
被服厂宿舍二楼,最东边那间门虚掩着。
屋里收音机放着样板戏。
沈玉兰坐在下铺边,脚下踩着缝纫机,手里缝着枕套。
窗边那张三条腿办公桌还垫着两块砖,桌面却擦得干净,上头摆着收音机,暖水瓶和一小罐麦乳精。
床边布片叠得整齐,被褥也收拾好了。
赵巧云站在门口,准备好的委屈腔调卡在喉咙里。
这哪还是她记忆里那个潮湿穷酸的宿舍?
沈玉兰怎么能过得比前世好?
那台缝纫机扎得她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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