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鹿皱眉。
“什么时候坏的?”
电话那头急得嗓子都劈了。
“昨天傍晚!”
“今天一早就报修了,机修厂说技术员全病了,派不出人!”
“春耕翻地等着呢,再拖两天,地就硬了!”
叶小鹿放下电话。
桌上的记录纸已经写了七八条。
全是同一个问题。
机修厂拒接报修单。
办公室门被推开,王干事端着茶缸晃进来。
他是周海全倒台后顶上来的,四十来岁,最会看风向。
“叶文员,各公社都在催农机维修的事。”
他把茶缸往桌角一放,语气慢悠悠的。
“你那宣传册上写着三日内抢修,现在机修厂派不出人,公社那边可都急了。”
叶小鹿没抬头,继续记电话内容。
王干事又往前凑了半步。
“我说句不好听的,材料上的话不能写太满。”
“万一落实不了,这责任……”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
锅,是你的。
叶小鹿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王干事,你是来帮忙解决问题的,还是来分锅的?”
王干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这不是提醒你嘛……”
里屋的门开了。
江屿川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他扫了王干事一眼,没说话。
王干事立刻收了笑,端起茶缸往后退。
“江县长,我就是来汇报情况……”
江屿川把电报放到叶小鹿桌上。
“红旗大队的东方红,春耕主力机。”
叶小鹿扫了一眼电报,站起来。
“我去机修厂。”
江屿川看着她。
“机修厂技术员集体请病假,你去了,他们也未必出工。”
叶小鹿把帆布兜往肩上一挎。
“病假条是纸,人是活的。”
“我去看看,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江屿川没拦。
只说了三个字。
“下班前。”
叶小鹿已经走到门口。
“下班前,我把人提溜出来。”
王干事站在原地,茶缸盖子磕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热闹,可能不好看。
至少不好笑。
叶小鹿的自行车在县机修厂门口停稳。
传达室老头探出脑袋。
他原本眯着眼,等看清叶小鹿的脸,怔了一下。
“小鹿?”
叶小鹿扶着车把的手停了停。
看门大爷姓陈,在机修厂干了二十多年。
早些年,赵德山还没跟沈玉兰离婚时,叶小鹿跟着母亲来过几回机修厂。
陈大爷还给她塞过两颗水果糖。
后来沈玉兰跟赵德山离了婚,叶小鹿就再没踏进过这个厂门。
陈大爷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像是怕认错。
“真是你啊?”
“有一年多没来了吧,你这是来找赵德山的?”
叶小鹿神色平稳,亮了亮工作证。
“县政府办,找张厂长。”
陈大爷看了工作证,又看她。
脸上的熟络收了几分,忙把小窗推大。
“哎哟,现在是政府办的同志了。”
他没再提赵德山,拿起内线电话。
声音都比刚才客气了些。
五分钟后,叶小鹿被领进厂长办公室。
张厂长坐在桌后,陪着笑。
“哎呀,叶文员,稀客稀客。”
“坐,喝茶。”
叶小鹿没坐。
“张厂长,各公社报了八台农机故障,你们厂一台都没接。”
张厂长立刻换上一副为难样,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往桌上一摊。
“叶文员,你看,这是病假条。”
“倒春寒刚过,我们厂技术骨干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个高烧咳嗽。”
“不是我不想派人,实在是派不出啊。”
叶小鹿扫了一眼那叠病假条。
七张。
日期全是今天。
诊断全是上呼吸道感染。
开具单位全是厂医务室。
真整齐。
整齐得像提前商量好的。
她还没开口,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瘦高个男人端着搪瓷缸晃进来,嘴里还哼着小曲。
看见叶小鹿,他脚下停住。
赵德山。
他穿着油渍斑斑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一副刚从车间出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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