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叶小鹿回到被服厂宿舍。
沈玉兰正坐在下铺补袜子,针线篮放在膝盖上。
叶小鹿进门就把票往桌上一摊。
“妈,下午别上工了,请半天假。”
沈玉兰抬头。
“又咋了。”
“去百货大楼。”
“买啥。”
叶小鹿从一叠票里抽出收音机券和特供工业券,晃了晃。
“红星牌收音机。”
沈玉兰手里的针一下扎到指尖。
“啥。”
“收音机。”
沈玉兰赶紧把针放下,凑过来看。
“这是特供券。”
“嗯。”
“那东西一百多呢。”
“一百二十块,加券。”
沈玉兰倒吸一口气。
“一百二,那可是我三个多月工资。”
“有钱,有票。”
沈玉兰盯着那些票,手都有点抖。
“你哪来这么多票。”
“宋娇娇给的学费。”
沈玉兰听糊涂了。
“你教她啥了。”
叶小鹿想了想。
“教她别烦人。”
沈玉兰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也能收学费。”
“能。她家缺这个。”
沈玉兰本来还想心疼钱,可手已经往围巾上去了。
“那感情好。”
她把头发一捋,又忍不住拿起票翻来翻去看。
“真买。”
“真买。”
“一百二啊。”
“嫌贵。”
“不是嫌贵。”
沈玉兰把券贴在胸口,小声说。
“是怕做梦。”
叶小鹿噗嗤一声。
“做梦能摸到券吗。”
沈玉兰这才笑了。
笑完,又把券折好,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压了压,又摸了摸。
“要不明天下午我跟王组长请两个钟头假。”
叶小鹿把券抽回来。
“不等明天。今天下午去。”
沈玉兰一愣。
“这么急。”
“钱票在手,东西在柜台,迟了就让别人买走了。”
沈玉兰立刻站起来。
“那我现在就去跟组长说。”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咱也阔气一回。”
下午两点,母女俩到了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里人挤人,柜台前热闹得很。
卖收音机的柜台靠墙,玻璃柜里摆着红星牌,海燕牌,春雷牌。
木壳子擦得发亮,旋钮齐整,看着就金贵。
沈玉兰站在柜台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真好看。”
叶小鹿看了眼标牌。
“红星牌503型,一百二十块,外加工业券一张。”
她指了指左边那台。
“同志,这台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正嗑瓜子,抬眼一扫。
见沈玉兰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又看叶小鹿那个打补丁的帆布兜,嘴角撇了一下。
“一百二加券,有票吗。”
叶小鹿还没开口,旁边挤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娘。
半新的灯芯绒外套,人造革提包,脖子上还围着毛领子。
“哟。”
这一声拖得老长。
沈玉兰脸一沉。
叶小鹿偏头看过去。
机修厂刘大娘。
赵德山老工友刘师傅的媳妇。
当年在筒子楼,这位可没少帮赵巧云传话,逢人就说沈玉兰不会当后妈。
刘大娘上下打量沈玉兰,眼神从她身上扫到收音机,又扫回来。
“这不是赵德山前头那个吗。”
她嗓门故意拔高。
“离婚以后过得咋样啊,被赶出赵家了,还来买收音机。”
沈玉兰没搭腔。
刘大娘把人造革提包往柜台上一搁,拍了拍玻璃。
“这台我要了。”
她转头冲售货员说。
“小同志,别给穷酸鬼摸坏了。给我包起来。”
售货员立刻伸手去拿收音机。
“那行,您有票就。”
沈玉兰一步上前。
“我们先来的。”
刘大娘叉起腰。
“先来有啥用。你掏得出现钱吗。”
她扬了扬钱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
“沈同志,不是我说你啊。这收音机一百二,你们被服厂一个月才多少钱。三十六。三十七。不吃不喝攒小半年也未必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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