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鹿回到被服厂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宿舍里,沈玉兰坐在下铺边,手里捏着一张信纸。
炉子上坐着铝壶,水开了,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白气往上冒。
叶小鹿把网兜放到桌边。
“妈,水开了。”
沈玉兰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开就开,炸了我都不管。”
叶小鹿脱棉袄的手停了一下。
“谁来的信?”
沈玉兰冷笑。
“还能是谁?”
叶小鹿走过去,低头看了两行。
字写得秀气,句子也软。
“沈姨,我在乡下病了好几回,队里分的粮不够吃,冬天棉絮薄,夜里冻得睡不着。”
“爸那边大概也难,我不敢多求,只是想起以前您给我熬过面糊糊,心里难受。”
叶小鹿把信放回桌上。
“赵巧云写的。”
沈玉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三年了,她还记着那碗面糊糊!”
“她咋不记得她下乡前咋算计你?”
“她咋不记得赵德山咋拦路抢钱?”
叶小鹿拉开办公桌旁边的破凳子坐下。
“她不是记不得。”
“她挑对自己有用的记。”
沈玉兰抖着信纸,越看越恶心。
“你瞧瞧这话。”
“沈姨要是不方便,不寄也没事,我能熬。”
“她这是说没事吗?”
“这是把刀架我脖子上!”
她越说越窝火,手指戳着信纸。
“病了,饿了,冷了,棉袄破了,脚冻烂了,一句比一句可怜,求家里给她寄点钱票。”
叶小鹿问。
“赵德山那边也收到了?”
“收到了。”
沈玉兰冷笑一声。
“今儿下班我去水房,老张姐说机修厂有人瞧见赵德山拿着信在食堂门口哭穷,说乡下闺女病了,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
叶小鹿挑了挑眉。
“哭给谁看?”
“还能给谁?给别人看呗。”
沈玉兰把信纸抓起来,又摔回桌上。
“他要真疼闺女,自己工资寄十块八块过去,也算他有脸。”
“他倒好,哭完了,转头让机修厂老马带话,说巧云可怜,让我这个当过后妈的别太绝情。”
叶小鹿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两眼。
赵巧云每个字都写得很规矩,句子也挑得巧。
说自己没脸求沈姨,可实在撑不住了。
说父亲年纪大,厂里也难,自己不愿拖累亲爹。
说当年在家里受过沈姨照顾,心里一直记着。
叶小鹿看完,把信折回去。
“她还是会写。”
沈玉兰一听就炸了。
“会写有屁用!”
“她要真记着我照顾她,当年咋眼睁睁看你掉河里?”
“她要真心里有我,咋一回回把我往坏后妈那坑里推?”
“现在乡下苦了,又想起我这个沈姨了。”
沈玉兰抹了一把灶台上的灰,手指搓了搓。
“我这人啊,真是贱。”
叶小鹿看她。
“妈。”
沈玉兰摆手。
“你别劝我。”
“我不劝。”
叶小鹿把炉子上水壶提下来,给她倒了半缸热水,推到沈玉兰手边。
“您想寄就寄,不想寄就不寄。”
沈玉兰盯着那半缸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寄。”
叶小鹿没说话。
沈玉兰抬起头,眼圈红了,嘴还是硬的。
“寄最后十块。”
“就当喂了狗。”
“狗吃了还摇尾巴,她吃了还咬人。”
叶小鹿看着她。
“妈,这十块就从赵德山赔的那十五块三毛六里出。”
沈玉兰愣住。
叶小鹿把信纸往桌上一放。
“亲爹的钱,绕一圈到亲闺女手里。”
“咱们没亏。”
沈玉兰嘴唇动了动,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又酸又狠。
“这话听着顺耳。”
“赵德山不是哭他没本事吗?那就让他有点本事。”
她把手里的信纸摁平。
“这十块不是我沈玉兰欠她的。”
“是拿赵德山的钱,替她亲爹尽最后一点脸面。”
叶小鹿把纸笔拿出来。
“信咋写?”
沈玉兰坐直了。
“按我说的写。”
叶小鹿把钢笔拧开。
“现在就写?”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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