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舍不得穿的的确良短袖从柜底翻出来,抖了两下,套上了。
头发拿篦子梳了三遍,仔仔细细别在耳后,又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雪花膏,指尖挑了一点抹在脸上。
穿衣镜前,她侧身拽了拽衣角,表情平得没半点褶子。
走廊里传来沈玉兰的步子,脚步声往次卧门口走。
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去倒洗脸水的王婶脚步慢了半拍,扭头瞄了一眼沈玉兰的脸色,又赶紧缩回去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赵巧云整个人绷直了,脸上那层表情还没调好。
她抬起眼。
沈玉兰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确良短袖笔挺,嘴角冷冷地勾了一下,不带半点热乎气。
赵巧云的肩膀缩了半寸。
“妈,爸昨晚没回来……”
沈玉兰的眼神从她脸上滑过去,没接这茬。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赵巧云面前。
“巧云。”
赵巧云嗓子眼里那声妈还没出来,被这一个字压了回去。
“昨儿的事是沈姨对不住你,没打听清楚就给你瞎张罗,委屈你了。”
沈玉兰说话的调子不急不缓,客客气气的,跟对街面上不相干的人寒暄一个样。
赵巧云眼眶一酸,刚要开口。
“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事我半个字也不过问。”
沈玉兰把布兜子从门后的钉子上摘下来,挎在胳膊上。
“这恶人,我不当了。”
她的眼神从赵巧云脸上滑过去,连停都没停,扭头走了。
连个正眼都没给。
走廊里布兜子碰门框的声音,脚步声咚咚咚下了楼,干脆利落,一步没顿。
铁门哐一声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巧云的嘴还开着。
搪瓷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溅上了鞋背,凉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洇开,手指在盆沿上一道一道地抠着,抠得指甲盖发白。
这不对。
沈玉兰不该这么说话的。
她该骂,该哭,该拍桌子摔碗,该扯着嗓子骂得整条走廊都听见,该把赵德山搬出来当挡箭牌,该让全楼的人都听见她的委屈。
那种暴风骤雨她接得住,甚至接得漂亮,哭一场,软一下,再递杯热水,一套下来,谁看了都说继女懂事,后妈刻薄。
但这种冷到骨头里的客气,接不住,不知道往哪里使劲。
叶小鹿从次卧出来,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
路过赵巧云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鞋跟在地上踩得笃笃响。
“姐,灶台没生火,你自己对付一口吧。”
赵巧云没应。
叶小鹿出了筒子楼大门,一声没吭,走了。
赵巧云一个人对着冷锅冷灶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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