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鹿把菜洗完搁进搪瓷盆里,擦干手,顺手把竹篮子塞回灶台下的矮柜。
次卧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赵巧云八成已经把那个本子藏好了,又摆出一副用功的姿态。
叶小鹿连头都没往那边偏,从门后扯了个破布兜子往肩上一搭,趿拉着布鞋推门出了筒子楼。
外头的日头毒得很,她顺着公社大路树荫里往东慢悠悠地溜达,脚步不快,脑子转得飞快。
学农先进,赵巧云那个本子上的字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四个字搁在这个年代可不是随便写着玩的,学农是有组织有通知的集体活动。
赵巧云一大早出门,回来脸上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怎么看都不像在透气。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街道办事处的门外。
红砖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黑墨水正楷,位置最显眼。
叶小鹿站定,仰头看过去。
组织知识青年暑期学农先进典型评选活动,号召广大学生支援夏收,锻炼革命意志,争当劳动模范。
底下是几行支援夏收下地割麦子的口号,用了三个感叹号,最后一句:表现突出者,秋季入学可获额外政治加分。
最末一行小字写着报名截止日期,就在今天。
院门吱呀响了,街道办的张主任胳膊底下夹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拎着个搪瓷缸子,正低头迈门槛。
一抬头,瞧见了站在红纸前扎两根辫子的瘦巴巴小姑娘。
张主任一张圆脸笑得肉都堆了起来,大嗓门在半条街上嚷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小鹿嘛!你这县一中推荐第一名的好苗子,思想觉悟就是不一样,主动来看公告了!”
叶小鹿脑子一转,两只手背到身后,眉毛微微拧着,换上一副乖巧带着点懵的模样。
“张主任好,您这是下班啦?”
她小跑两步迎上去。
“我路过看见贴了新通知,这个学农活动是怎么个安排啊?我在学校没听说过。”
张主任大步走过来,把搪瓷缸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大巴掌啪啪在叶小鹿胳膊上拍了两下,拍得她身子歪了半寸。
“你这丫头还装傻!”
张主任笑得眼缝都找不着了。
“你姐巧云一大早就跑来办事处,连你们姐俩的名字一块儿报上去了!”
叶小鹿眨了眨眼,手指头搭在布兜子带子上没动。
“我姐替我报的名?”
“可不是嘛!说是姐妹齐心支援夏收,为公社做榜样!”
他拿笔记本敲了敲手心。
“这是多好的事啊!我当时就拍板批了!”
破案了。
赵巧云一大早跑出去,是替她把名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叶小鹿脸上的笑维持着没垮,嘴角却往下压了压,反而故意让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两圈,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张主任,那个……这名额要是家里有特殊情况,还能取消不?”
张主任的笑吧嗒一下撂了,搪瓷缸子搁在墙根上,两只手叉着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笔记本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在手里头敲了两下。
“小鹿同志,你这是什么话!”
语气带上了教训的架势。
“名单今天上午就盖了章往公社上报了,白纸黑字盖红印,哪能当儿戏说取消就取消!”
叶小鹿嘴刚张开,张主任一只手往空中一劈,嗓门又拔高了两度。
“遇到点困难就打退堂鼓?你那县一中第一名的觉悟呢?思想觉悟要端正!这名额多少人抢着要呢,取消?绝对不行!”
叶小鹿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这具十四岁的身子骨说哭就哭,这一招她在孤儿院练了十八年,说红就红,比赵巧云那套还利索。
她连连摆手,急得声音都带上了颤。
“张主任您误会了!我不是要取消我自己的!”
张主任愣了。
“那你取消谁的?”
叶小鹿吸了吸鼻子,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两只手揪着布兜子的带子来回拧,嗓音压低了。
“我是心疼我姐。”
张主任眉头松了松。
叶小鹿继续说,语速放慢了。
“我姐她常年有严重的胃病,吃不下东西,身子骨弱得很。”
她停了停,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主任。
“三伏天下地割麦子,风吹日晒的,她那个身体肯定扛不住,万一倒在田里头,不是给公社添麻烦吗?”
张主任的嘴张了张,眉头皱着没松。
“你姐有胃病?”
他上下打量了叶小鹿一眼,语气没刚才那么热络了。
“她今天早上来报名的时候精神头足得很,跑上跑下的,不像有病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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