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鸡片先上。
白的一盘,堆得不高,边上一圈翠的是豌豆苗。跑堂的把盘子转了半圈,让鸡片那一面朝着上首,退到门帘边上。雅间在二楼,窗朝东安门大街,窗纸新糊的,灯是电灯,罩子上一道裂。
上首坐的是佘怀楷。他做东,他坐上首,郑百川让了两回,他笑着把郑百川按在左手。陆行舟在右手。下首一个少校,二厅的,三十不到,呢子军服比佘怀楷那一身旧些,进门起就没坐直过,一直半欠着身子,给三只杯子斟酒。
酒是花雕。佘怀楷讲,郑站长是宁波人,宁波人不吃白干。
“东兴楼的芙蓉鸡片,北平城头一份。”佘怀楷先笑,笑完了才拿筷子,“鸡脯子剁成茸,拿蛋清拢住,油里一滑就起。荆上校讲,这个菜要趁热,凉了就是蛋。郑站长请。”
“佘组长请。”
郑百川夹了一筷子。军服扣到领口,领口底下那一块肉红着,酒还没上脸,脸先红了。
陆行舟也夹了一筷子。嫩,不烫,咸淡刚好。他吃了,搁下筷子,又拿起来。
窗外东安门大街正上灯。东安市场那头戏园子开锣,锣声一阵一阵隔着窗纸过来。楼底下一个洋车夫喊价,东四,三千五,比前几日又涨了两百。再远一点,东单那头电车的铃,当当,两下。
烩乌鱼蛋是第二道。
一只汤碗,汤是琥珀色,乌鱼蛋切得纸一样薄,一片一片在汤里打转。胡椒的味先到,醋的味后到。少校拿勺子给三只碗各分了一勺,自家那一只不分。
“酸辣的,开胃。”佘怀楷说,“郑站长,我讲一桩事。讲得不对,郑站长当我酒话。”
“讲,讲。一家人。”
“华北的东西,留华北。”
六个字,他讲得慢。讲完了先笑,笑完了才往下。
“南京那座集中库,郑站长去过?下关江边上,库门朝江,一年里头八个月潮。华北的纸是干的,经不起那个潮。陶老要把卷往南运,运到了,一年,纸就软了。二厅办事处在北平有一座保险库,洋行留下的,德国货,一堵墙厚,两道门。库在北平,卷在北平,查也在北平。这才叫华北的东西留华北。”
郑百川端着汤碗,没喝。
“格个事体,陶老那头——”
“陶老是清档的。清完了,卷归哪里,不是陶老定。”佘怀楷说,“是上头定。上头看的是哪一头的呈文写得早。”
陆行舟喝汤。乌鱼蛋薄,滑,一口三片。汤烫,他喝得不快。
“陆先生看过下关那座库。”佘怀楷把脸转过来,笑,“潮不潮,陆先生晓得。”
“潮。”
一个字。郑百川的汤碗在桌上磕了一下。
“潮是潮的。”郑百川接得快,官腔端起来,“集中库么,总归是本局的库,潮也是本局的潮。佘组长讲的保险库,阿拉记下了。”
“记下就好。”佘怀楷笑,“记下就是一家人。”
酱爆鸡丁上来的时候,少校把郑百川的杯子添到第三回。
鸡丁是酱色的,亮,油在盘底薄薄一层,葱段裹着酱。跑堂的报了菜名退出去,门帘子落下,外头的锣声矮了一截。
“还有一桩。”佘怀楷说,“这一桩比卷小,比卷近。”
“佘组长讲。”
“二厅办事处在北平,人是南京派的,地方是北平的。地方上的事,办事处生。荆上校的意思,请一位熟北平的,兼一个名义,华北肃谍顾问。顾问不领二厅的饷,领一份车马费。不坐二厅的班,月里到办事处坐一坐。名在二厅,人在本局。”
郑百川的筷子停在鸡丁上头。
“顾问。”
“顾问。郑站长在上海,在重庆,在北平,肃谍的事情办了十几年。荆上校讲,北平城里头论这一路的老资格,数得出的没几位。”佘怀楷先笑,“郑站长要是嫌顾问两个字轻,荆上校讲,名义可以再商量。”
“车马费月里二十万。”少校说,“办事处出。”
他讲完就低下头去,还是半欠着身子。这是他今夜头一句话。
郑百川把那一筷子鸡丁夹起来了,搁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完了,喝了一口酒。
“佘组长,格个事体,席秘书那头——”
“席秘书在南京。”佘怀楷说,“吃饭不算站队,挂名也不算。郑站长还是本局的站长,少一根头发,我佘怀楷担着。”
“吃饭不算站队。”郑百川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笑了。这一笑比进门那一朵花真一些,也短一些。
陆行舟夹鸡丁。酱甜,鸡丁嫩,葱段最好吃。他一块一块吃,不抬头。郑百川的手在桌底下动了一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他没动。
少校给三只杯子都添了。这一回郑百川自家先端起来。
“考虑。”郑百川说,“顾问的事体,阿拉考虑考虑。”
“考虑就是一家人的话。”佘怀楷举杯,“荆上校听了要高兴。”
三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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