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了。少校没有杯子。
第四道是一碗汤,清的,几片笋。
佘怀楷的筷子搁下了。他拿手帕擦了擦嘴,把手帕叠回口袋,转过脸来。这一回没有先笑。
“陆先生。”
“佘组长。”
“荆上校讲,去年十一月前门东站那一夜,雪地里捡着一枚弹壳。”他讲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念一张单子,“是雷队长的枪?”
雅间里静了一息。锣声在外头,矮的。
陆行舟正夹着一片笋。他把笋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我在箱子后头。”
“箱子后头看不见?”
“看得见火漆。”
佘怀楷这才笑。笑得长,笑到眼角。
“陆先生看火漆,北平城里都晓得。荆上校讲,火漆一枚不少,陆先生的报告上写的。”
“弹壳么。”郑百川的手从桌底下抬上来,端起杯子,“兵痞抢货车,行动队开枪,枪打过总有弹壳。雪地里捡一枚两枚,不稀奇。佘组长,格个事体过去半年了,喝酒喝酒。”
“是我多嘴。”佘怀楷举杯,“郑站长海量。”
郑百川喝了。喝得急,酒顺着下巴滴了一滴在领口上,他没擦。
陆行舟喝汤。汤清,笋脆,盐放得轻。他没有看佘怀楷,也没有看郑百川。他看汤碗里那几片笋,一片压着一片。
雪地里那一枚。黄铜的,底火上一圈刻痕,搁在他手心里,雷震虎搁的。这一枚在雷震虎手里,不在卷里。报告上三行,弹壳两个字,纸上没有。
纸上没有的,二厅晓得。
饭是九点散的。
跑堂的把账单折成一条送到佘怀楷手边,佘怀楷没看,少校接过去看了,压在杯底下。陆行舟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八万。
东安门大街上灯全亮了。东安市场门口人挤着往外走,戏散了,洋车夫围上去喊价。站里那辆车停在路东,接收来的旧车,开车的兵下来把后头的门拉开,门摔了一下没关严,又摔了一下。
佘怀楷送到车边,先笑。
“郑站长,顾问的事,不急。荆上校讲,五月里再请一回。”
“再请一回。”
“陆先生。”佘怀楷说,“荆上校那块表,改日。”
“改日。”
车开了。少校站在佘怀楷身后半步,帽子夹在腋下,没有笑。
车往东,出东安门大街,上东单北大街往北。
开车的兵是河北人,郑百川的宁波话一个字听不懂。郑百川晓得。他坐在后座靠里,军服的领扣解开了,一只手攥着手帕,手帕没有抬起来。
“行舟啊。”
“站长。”
“姓佘的晓得弹壳。”
陆行舟没接。
“弹壳只有三个人晓得。”郑百川的嗓子压到只剩气,“雷震虎,侬,阿拉。雷震虎讲给阿拉听的,阿拉讲给谁听过?没有。侬讲给谁听过?”
“没有。”
“三个。”郑百川把三根指头竖起来,竖到一半,收回去了,“三个里头漏一个,姓佘的今夜就敢当面问。”
车往北。电车站牌底下没有人,末班车早过了。街两边的槐树叶子出齐了,路灯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车窗上。
“雪地里还有五个。”陆行舟说。
郑百川转过脸来。
“雷震虎捡弹壳的时候,他的兵跟在后头。雪地里五个,追的、抬箱的都算。都看见他弯腰。”
“雷震虎的兵?”
“雷震虎的兵。”
还有后来开车回来的铁宝山。车停在货场门口,三十步。看得见弯腰,看不见手心。这一句他没有讲。
郑百川不讲话了。手帕在手里攥成一团,又松开,又攥上。车过了东四牌楼,往六条拐。胡同口那棵老槐树黑着,树底下没有人,门墩上那只猫也不在。远处一声吆喝,萝卜——赛梨——,拖得长,往北口去了。
“今夜阿拉勿回家。”郑百川说,“回楼里。”
“站长——”
“回楼里坐着。”郑百川说,“坐到天亮。天亮,叫雷震虎来。”
车停在院门口。院门关着,门缝里一线黄,是檐下那盏灯。
“行舟啊,五个里头哪一个,侬看得出?”
陆行舟拉开车门,门摔了一下,没关严。他下了车,站在门墩边上。
郑百川在后座里看了他一眼,半张脸在车里,半张脸让路灯照着。他探过身把车门拉上,车往台基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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