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齐着。抄完,他把纸条还回来,一并还的还有那两张回电的抄件,压在纸条底下。
“陆副座的卷,陆副座收。”
箱房的门开着一半。
薛砚农蹲在门里头,木匣搁在膝上,正把一册纸往匣子里归。陶其昌坐在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
雷震虎在门口站住。他没有进去。
“陶先生。”
“讲。”
“内查。站长批了。全站的人,一个一个过。”雷震虎说,“箱房里,两个。造册的,一个。抄册的,一个。”
“三个。”
“陶先生不算。”
“我算。”陶其昌说,“行动队查人,不进箱房。”
“箱房里的人,也是人。”
“箱房里的人,我查。”
薛砚农把匣子盖上了。两只手搭在匣盖上,疤朝上,掌心朝下。他没有抬头。
雷震虎看着长凳上那个人。看了两息,三息。
“查出来呢。”
“查出来,给站长。”陶其昌说,“不给行动队。”
雷震虎退了一步。退到走廊上,退到廊柱那一头。亓春山还靠着柱子,脸朝窗,两只手在裤袋里。雷震虎在他边上站住,也朝窗。两个人肩挨着肩,都不讲话。
陆行舟站在箱房门口。
“造册的。”陶其昌说。
“在。”
“天津少的那一个,你报告上写了。”
“一行。”
“一行,在。”陶其昌说,“进来。念号。”
念到晌午。
旧电底那两口箱,一口念完了,另一口念到一半。薛砚农数卷,陆行舟念号,陶其昌坐着听,不看纸。念到一个号,薛砚农的铅笔在纸边上点一点。点完,下一个。
走廊上一直有人。靴子声不动,也不走。
晌午陆行舟出来。走廊空了,廊柱边没有人,窗台上那一溜烟头还在,一个没添。
楼梯口,雷震虎在那里。不是靠着,是站着,一只脚踩在头一级上。
“副处长。”
陆行舟站住。
“你少了一个兵。”雷震虎说,“报告上一行字。”
“报告一行,天津站两封电,都在卷。”
“卷卷卷。”雷震虎的嗓子磨下来,“你回回都是卷。”
“卷里有。”
“卷里有的,我看得见。”雷震虎把踩着的那只脚收回来,“卷里没有的呢。那个兵下关上船,八天,你回回看火漆。回回看火漆的人,一个兵丢在天津站外头,一行字。”
“车不等人。”
“车不等人。”雷震虎点了一下头,点得短,“箱子等人不等?”
陆行舟没有答。
“我的兵,我自己查。”雷震虎说,“你的兵,南京拨的,到北平归了站里。归了站里,就是站里的。站里的,我查。”
“查。”
“那个兵要是在天津。”雷震虎往下走了一级,回头,“漏的就不是我的兵。是你的。”
他下楼了。靴子重。到二楼,没停,到一楼,楼门开了,关了。
陆行舟站在楼梯口。窗外台基厂头条,吉普发动,开走了。
下晌他在二楼签摘要。
四月的摘要比三月的还薄。前门外南货铺,绸缎庄,崇文门税关。末尾一律四个字,未见异常。他一份一份看,签副字,按印。
窗外槐树的叶子出齐了,嫩的,一片一片,风一过翻白。鸽哨从楼顶上绕过去,一圈,又一圈。街口洋车夫喊价,东四,三千三,四月里涨的。墙根底下一副挑子,两只木桶,吆喝拖得长,臭豆腐——酱豆腐——。东单那头电车的铃,当当,两下。
隔壁方鉴清的门关着。三楼西头站长室的门也关着。
雍茂春上来一回,扶着门框喘。
“副处长,雷队长的车走了。”
“晓得。”
雍茂春等了一息,下去了。
回电是五点到的。
钟敬之抄好上来,先过西头。站长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郑百川看了一眼,没出声。钟敬之再往东头走。
陆行舟是在二楼窗口看见吉普回来的。上到三楼,钟敬之刚把纸递出去。
雷震虎站在廊柱边上。亓春山不在,走廊上就他一个。他看了一遍。看完,他把纸递过来。不是递,是搁在陆行舟手心里,同雪地里那一枚弹壳一样的搁法。
抄件。钢笔字,一笔一笔齐着。
天津站寇云舫复:查该兵现在天津二厅办事处当门房,三月里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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