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是天不亮擀的。
案板搁在灶房门口,借院子里的光。曼丽两只手按着擀面杖,往前推,往回拉,面皮转一转,再推。王妈站在边上看,不接手。
“太太,这一边厚了。”
“厚的顶饿。”
“那一边又薄了。”
“薄的好熟。”
王妈不讲了。面皮叠起来,曼丽拿刀切,切出来的条子宽的宽,窄的窄,宽的有筷子粗,窄的一扯就断。她把断的挑出来,搁在一边,讲留着自家吃。
卤是王妈的。五花肉切丁,口蘑,黄花,木耳,鸡蛋甩进去,勾一层芡,一锅褐的,油浮在面上。肉是昨儿下晌六条口那家肉铺割的,一斤四千八,比上月贵了三百。王妈讲,打卤面的卤,肉要肥,肥的才挂得住面。
食盒是藤的,三层。底下一层卤,中间一层面,上头一层一只碗一双筷子,一碟蒜。曼丽盖上盖子,拿一根布带子系了。
“太太,陆先生昨儿夜里讲——”
“讲了。”曼丽说,“他讲别去。我讲我送的是面,不是席。”
王妈把灶房门口那块案板收了。
东四牌楼底下上的电车。
一段,二百二。卖票的撕票的时候看了一眼食盒,没问。车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抱着一盆榆钱,绿的,一路往下掉。曼丽把食盒搁在膝头,两只手扶着,车一晃她就扶紧一分。到东单,下车,往南走。台基厂头条那座灰楼她没来过,木牌是听当家的讲的:华北贸易公司,金字。
门房的窗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牧顺来。那条胳膊吊着的布没有了,人坐得直,看见她,站起来。另一个瘦,坐在靠墙那一条凳上,两只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下。手背上一块一块的疤,亮的。曼丽看了一眼,那人抬头,也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旁的没有。
“陆太太。”牧顺来说。
“劳驾。”曼丽把食盒搁在门房的桌上,“三楼那位陶老先生。打卤面。面是我擀的,卤是我们王妈的。”
牧顺来看着食盒。
“俺送上去。”
他一只手提了食盒,上楼。楼梯一级一声,一直到三楼。曼丽站在窗口外头,听。上头没有动静。过了一歇,楼梯又响,一级一声,下来了。
食盒搁回桌上。布带子还系着,系的还是她的结。
“陶老讲,不吃席。”
“面是席?”
“俺就传话。”牧顺来说,“陶老讲三个字,俺传三个字。”
曼丽看着那个结。
“他人呢?”
“在隔壁那间。门开着,人坐在床沿上,看窗户。”
曼丽把食盒的布带子解了,掀开盖子。卤还温着,油面上结了一层皮。她把最底下那一层端出来,往炉子那边看。门房的煤球炉子上坐着一把水壶,壶嘴冒气。
“劳驾。”她说,“壶借我挪一挪。”
牧顺来把壶端下来。她把那一层卤连盒子搁在炉眼上,坐下了。坐的是靠门那一条凳。
“陆太太,您——”
“等。”曼丽说,“他不吃席,他总是吃饭的。饭点到了,就下来了。”
牧顺来看了一眼靠墙那个瘦子。瘦子没看他,看炉子。
二楼东头,方鉴清进门。
方鉴清回站五天,头一天上二楼。头四天他跟着站长在外头跑整顿的公文,一天一天。今天下来了,脚步碎,进门先看桌上那一摞,再看陆行舟,末了才想起自家。
“行舟啊。”
“处长。”
领章新的。军服还是那一件,领章换过了,上头的星多了一颗。中校两颗,上校三颗。三颗星在呢子上,金的,新的,边上没有一点磨。
陆行舟看了一眼。一眼。
“南京换的。”方鉴清自家先讲了,两只手在袖子里,“我没要。席秘书讲,整顿,整顿里头也要嘉勉。北平站护档有功,处长升半级。我讲我一冬不在北平,护什么档。席秘书讲,处长是处长。”
“处长是处长。”
“我讲行舟在北平,我在南京,这半级——”方鉴清咽了一下,“席秘书没接。”
陆行舟把那一摞摘要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处长看。”
方鉴清看了一眼那一摞,手没伸。三月的摘要薄,四月的更薄。末尾一律四个字,未见异常。
“行舟啊,处里的事……”
“处里的事找陆副座。”陆行舟说,“楼里都这样讲。处长在南京一冬,讲惯了。”
方鉴清的肩膀松下去一寸。
“惯了好。惯了好。”他点了点头,点了两回,“我这几日先在站长那头,整顿的公文,一摞。处里的事,你先……你照旧。”
“照旧。”
方鉴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身,看了一眼门上那两行字。处长方鉴清,副处长陆行舟。字一样大。他看了一息,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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