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在东单牌楼底下停了一停,当当两声,又往北开。
木头车厢里人不多。卖票的挎着皮包过来,陆行舟摸出钱。
“东四。”
“一段,二百二。”
“上月二百。”
“煤涨,电也涨,票跟着涨。”卖票的撕票。
他接了票,折了一折,塞进大衣口袋。口袋里有一块表,旧的,隔着呢子温着。表是去年腊月换的蒙子,一冬走得比站里哪座钟都准。今早他把表壳打开,拿针尖拨了一下摆轮。拨过的表,一天快一刻。
东单到东四一段路,走比坐快。坐着好,坐着看得见后头上来的人。
东四牌楼底下下车。南大街的铺板早卸了,成衣铺把棉袍皮袄收进去了,挂出来的是夹袍、单褂,伙计站在条凳上吆喝,词换了,腔没换。街口一副挑子,一头一筐,筐里红梗子绿叶子,一把一把捆着。
“香椿——嫩芽儿的香椿——”
他站住,问了一句。一把四百。没买。往南走了二十几步,炸糕铺子前头排着三四个人,他排在末尾,买了四个。等的这一会儿,街上过去两辆洋车,一个挑水的,一个背褡裢的。没有站住的。对面墙根一副担子,磨剪子的,一串铁片子哗啦一响,又哗啦一响。
隋记的匾还是那一块,左下角缺一个口。
铺子里还是冷的。四月了,隋玉衡还是不生炉子。满墙的钟嘀嗒,谁也不合谁的拍。老头趴在柜台后头,一只眼罩着黑布,另一只眼上架着放大镜,手里一把镊子,夹着一根比头发还细的丝。
陆行舟把表搁在玻璃面上。
“走得不准了。一天快一刻。”
隋玉衡把镊子搁下,拿起表,对着光看了一眼,又贴到耳朵上听了一息。后盖启开。
“游丝。”
“换一根。”
老头没应。表身翻过去,放大镜底下那只眼睛凑近了。前后十来息。后盖扣上。一小卷纸,进了抽屉底。玻璃面上推回来一张号牌,竹的,烙着一个数。
“三天后取。”
“劳驾。”
递出去的这一回,不是平安讯。他昨夜写的,比平日长了几行。华北那一卷,正本在北平。二厅要。南京来的人在清。目录不见了。箱子到平,一样东西没动。
隋玉衡把抽屉推上,重新拿起镊子。他不看人,看放大镜底下那根丝。
“前儿个有一个,穿军靴的。”他说,“拿块钢壳表来配表带。配不上,走了。”
“配不上?”
“钢壳。洋表。带宽。”隋玉衡说,“铺里没有。”
镊子尖夹住了那根丝,往表芯里送。他没有再讲。
陆行舟把炸糕的油纸包换了一只手拿。
“晓得了。”
他出了门。号牌揣进口袋,同电车票搁在一处。街上正上灯,东四牌楼那头一群鸽子转过来,哨子呜的一声。穿军靴的多。配钢壳表带的少。他不猜。
三天后,表取回来了。
新游丝,上了弦,贴在耳朵上,一息一息,匀的。绒托底下压着一小卷纸。回到二楼东头,门带上,药水一显,两个字。
蛰伏。
上一回四个字,这一回两个。勿动那两个字没有了。不用写。他本来就没有动。
组织对那一卷,是不碰。他报了,那头听了,听完了还是不碰。这一层他早晓得。他护的不是卷,是线。卷在箱里,线在他身上,箱不能翻,人不能翻。翻了一样,两样都没了。
纸条进了茶缸。宁夏的枸杞,一两三千,罐底剩的末一撮。字先化,纸后烂。他端起缸子,连水带渣,喝得干干净净。
表揣进兜里。走廊上雍茂春的脚步上来,半道歇了一回,是往三楼去的,送煤。
那是三天后的事。送表那一日下晌,他回到六条。
胡同口的老槐树不灰了。枝子上一层绿星子,细的,风一过,才看得出动。树底下卖小金鱼的还在,玻璃缸里的水换了,鱼还是红的。门墩上那只猫回来了,趴在日头底下,眼睛眯着,尾巴尖一动一动。
院门开着。王妈在灶房门口摘菜,一把青韭,一根一根往下捋黄叶。
“陆先生。太太在屋里,擀面杖找出来了。”
“擀面杖?”
“太太要擀面。”
曼丽从正房里出来,手上一层白面,胳膊上也是。她把两只手举着,不往身上蹭。
“回来啦。”她说,“炸糕?搁桌上。”
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四个。她拿手背蹭开一个角,看了一眼。
“热的。”
“东四南大街的。”
“我晓得东四南大街。”她把手举回去,“当家的,我同你讲一桩事。明天,我给那个老头送饭去。”
“哪个老头?”
“箱子隔壁那个。”曼丽说,“陶老。”
他没接。
“郑太太昨儿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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