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自家那一间去了。门关上,没有声音。
陆行舟把摘要拉回来。一份一份看,签副字,按印。印是木头的,比处长那一枚小一圈,按下去,红的。
三颗星。四月里罗家湾那一夜他在,十一月前门那一夜他在,三月开箱那一日他在。三颗星在隔壁。他签副字。副字是他的字,正字空着,空了一冬,如今填上了。
雍茂春上来一回,扶着门框,喘。
“副处长,您太太在门房坐着。坐了两个钟头了。食盒在炉子上。”
“坐着就坐着。”
“陶老没吃。”
“晓得。”
雍茂春等了一息,没等着第二句,下去了。
黄昏的时候,楼梯响了。
不是牧顺来的,不是雍茂春的。轻,慢,一级一声,中间不歇。曼丽坐在条凳上,腿坐麻了,换过三回。炉子上那一层卤,她揭开看过四回,第四回底下有一股焦味,她把盒子往炉眼边上挪了挪。
灰长衫,袖口磨白。瘦,矮,走到门房门口,脚没停。
他每日黄昏下楼,绕台基厂一圈,牧顺来讲的。回来再上楼。
他从门房窗口过去了半步,停了。眼睛往里扫,扫过牧顺来,扫过靠墙那个瘦子,落在曼丽身上。一眼。
“陆太太。”
曼丽站起来。
“陶老先生。”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藤食盒,又看了一眼炉子上那一层。没有讲话。
“面是面,席是席。”曼丽说,“面凉了就是浆糊。”
沪腔,尾巴上带一点京话,是侯太太那个往下坠的腔,没坠到底。
陶其昌看着她。这一看比头一眼长。
他进了门房,在桌边那一条凳上坐下了。
曼丽把炉子上那一层端下来,掀盖,卤面上一层油皮。她把面挑进碗里,面条宽的宽窄的窄,卤浇上去,褐的,拿筷子拌了三下。蒜碟推过去。
陶其昌拿起筷子。
他吃得不快,也不慢。面条宽的那几根他嚼得久一点,窄的一口就没了。卤里的肉丁,口蘑,黄花,一样一样,不挑。蒜他没动。门房里一时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同炉子上水壶的声。牧顺来站在窗口,没坐。靠墙那个瘦子还是两只手搭在膝头,眼睛看着碗。
楼梯上有脚步,重的,急的,到一半停了。雍茂春扶着楼梯栏杆,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门房,缩回去了。脚步又上去,比下来的时候更急。
一碗吃完。碗底剩一口卤,他把碗端起来,喝了。搁下。
“面不糊。”
“面不糊,肉糊。”曼丽说,“我做肉,从来糊。这卤是王妈的,在炉子上坐了一下晌,底下糊了一层,是我坐糊的。”
陶其昌没有接。他拿长衫下摆擦了一下嘴。
“你先生夜里睡得着?”
曼丽愣了一下。
“睡得着。”她说,“他睡得着,我才睡得着。”
陶其昌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短,同头一眼一样。他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一圈。”
他出了楼门,往东。灰长衫在台基厂头条上,走得不快不慢,到街口,拐过去,没了。
曼丽把碗筷收进食盒。碗是空的。她把盖子盖上,布带子系了,同早上一样的结。
“陆太太。”牧顺来说,“陶老在这楼里,十四天,俺数的,一天一个窝头。头一回坐下。”
靠墙那个瘦子这时候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食盒,又把头低下去了。
“劳驾。”曼丽提起食盒,“跟我们当家的讲一声,我回去了。”
她出了门。东单那头电车的铃,当当,两下。
雍茂春是两层楼都跑到了。
先跑三楼,机要科门口讲一遍,钟敬之的眼镜从门缝里抬了一抬。再跑二楼,一间一间讲。讲到陆行舟门口的时候,那碗面已经从一碗变成了一锅,陶老从坐下吃变成了站着吃完又要了一碗。
“副处长!陆太太一碗面,把陶老请下楼了!”
“他每日黄昏都下楼。”
“下楼是下楼,坐下是坐下!”雍茂春抹了一把汗,“十四天,头一回坐下。我在楼梯上看见的。”
他喘匀了,又下去了。一路下一路讲。
陆行舟把最后一份摘要签了。副字,印。摘要摞齐,搁在桌角。窗外台基厂头条,日头落到楼后头去了,街对面槐树的枝子上冒了一点绿,一点,看不清。
隔壁的门开了。方鉴清的脚步碎,到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行舟啊,听讲你太太——”
“面。”
“面。”方鉴清点了两回头,“面好,面好。”
他没走。手扶着门框,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人往门里挪了半步。
“行舟啊,还有一桩。南京走的时候,席秘书送我到门口。”他把嗓子压下去,压到只剩气,“席秘书讲,五月里他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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