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电是六点半到的。
钟敬之从电讯室抄好上来。抄件一张,两个字,底下一行小字是电讯室的收报时刻。他把纸递到箱房门里,眼镜往上推了推。
“站长看了一眼。”他说,“没问。”
他退出去,过机要科门口进去了,门带上。
陶其昌坐在长凳上,纸在膝头。他没有拿起来,低头看。
未离。
陆行舟站在箱子那一边。字倒着,他也认得。四个字去,两个字回。印模离否。未离。
“未离。”陶其昌说。
“未离。”
“有两种。”
“是。”
“抽屉没开过,一种。”陶其昌把纸翻过来,字朝下,“抽屉的主人讲没开过,一种。”
炉子里的煤响了一声。窗纸上一块日头,方的,比前几日亮。清明过了,风软了,沙不来了,窗台上的土还在,没人扫。
“哪一种,南京再讲。”陶其昌把纸折了一折,塞进长衫,同旁的纸搁在一处,“北平先做北平的。”
陆行舟没接。四月里那一页纸是他写的,十月里的钉子不是。抽屉在南京,抽屉的主人也在南京,一封电报去,两个字回,字是真的,抽屉开没开过,字上看不出。
廊上那条长凳今早空着。值夜的兵天亮换了班,换的那一个在楼梯口站着,看楼下。凳上一顶棉帽子,忘了拿走的,帽檐朝里。
二厅的车是九点到的。
黑的,轿车,停在灰楼门口,没熄火。开车的兵坐在车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门房里数人的数了:车一辆,下来一个。
陆行舟在二楼窗口看见的。台基厂头条的槐树鼓了芽,一枝一枝,黄绿的,风从枝子里过,不带土了。街对面墙根,卖杏仁茶的炉子还支着,一碗四百,白汽比三月里矮。轿车停在槐树底下,车顶上落了一片去年的干叶。
上楼的是雍茂春,扶着门框喘,喘完了先看陆行舟,再看楼上。
“二厅的。姓佘。站长在会客室,叫副处长下去。”他咽了一口唾沫,“还叫……请陶老。”
“谁去请?”
雍茂春没答。他没那个胆。
陆行舟自家上了三楼。箱房门开着一半,陶其昌还坐在长凳上。
“二厅来人了。姓佘。站长请陶老下去。”
陶其昌站起来。他没有问上来不上来。他把箱房的门带上,锁挂上,钥匙攥进手心。
“二厅不上三楼。”他说,“我下去。”
一楼会客室是洋行留下的,长桌还在,墙上一幅拓片没摘,龙门的字,边角发黄。炉子四月初撤了,屋里比走廊凉。
郑百川坐在长桌上首,军服扣到领口,脸上一朵花,花开得有些勉强。茶沏了三碗,摆在桌上,没人动。钟敬之坐在末位,膝上一本簿子,笔在手里。
客人站在拓片跟前,背对着门。
呢子军服,中校领章,个子不高,肩膀平。他听见脚步,先笑了,笑完了才转身。三十来岁,脸白净,眉毛细。
“郑站长,冒昧。”他先对郑百川点头,再看陆行舟,“这位是陆先生?”
“陆行舟。”
“佘怀楷。二厅办事处。”他伸手,握了一下,松开,“戢先生问陆先生好。讲陆先生看纸看得细,南京的旧账,他记得。”
“抄字的。”
“抄字的看纸最细。”佘怀楷笑,“戢先生原话。”
“佘组长,坐,坐。”郑百川把茶碗往那边推了一推,官腔端得平,“二厅同本局,一家人。有事体,坐下讲。”
“一家人。”佘怀楷点头,没有坐,“郑站长这句话,我带回去。”
陶其昌进门。他没有伸手,站在长桌那一头,长衫下摆垂到地。佘怀楷的眼睛在他袖口磨白的那一截上停了一停,笑又来了。
“陶老。”
“佘怀楷。”
“那一个字,我们办事处上下传看了两天。”佘怀楷说,“候。候什么,候到几时,纸上没写。荆上校讲,那就登门候一候。”
“一个字,够看两天。”陶其昌说,“四行,你们看了几天?”
佘怀楷笑出声来。他往椅子上坐,坐下去先看拓片,眼睛在那几个字上转了一转。
“陶老,我是来讲清楚的。二厅只要复核,不要卷。”他把两只手摊在桌上,“卷是本局的。二厅不伸手。听讲四口箱子到平,完好。”
陶其昌看了他一眼。一眼,够了。
佘怀楷的笑停了半息。他看陆行舟。
“火漆都在。”陆行舟说。
“在就好。”佘怀楷把笑接回去,“在就好。复核也不动火漆。”
“复核要卷。”陶其昌说,“不看卷,核什么。”
“复核目录。”
三个字。钟敬之的笔尖停在簿子上。
“目录一页。”佘怀楷讲得慢了一点,像念一张单子,“造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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