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丽说,“不是牌桌上讲的,是散了场,她送我到二门,拉着我讲的。她讲,那位陶老,到了北平十几天了,一顿席没吃。站长请了两回,回回不吃。门房的伙食,他一天领一个窝头。一个。郑太太讲,她们家老郑愁得夜里翻来覆去,南京来的人在自家站里一天一个窝头,传出去是什么话。她还讲,他带来那个随员,也不上桌,同门房的兵一处吃,一样的窝头。”
“郑太太还讲,陆太太,你家当家的是造册的,天天在他跟前,你去送,顺。旁人送,倒像是有话要讲。”
“别去。”
曼丽看他。
“那楼里眼睛多。”
“眼睛多才要送。”曼丽说,“一楼二楼都看着,造册的家里连碗面都不敢端,人家当你心虚。”
“他不吃席。”
“我送的是面,不是席。”
她讲得快,沪腔压不住。讲完了,自家把腔调按回去,又讲了一遍,慢的,京话尾巴往下坠。
“面,不是席。”
“不吃,你端回来?”
“端回来。”曼丽说,“面又不是金的。”
王妈在灶房门口讲了一句,通州话,短的。
“打卤面。卤我来。得有黄花木耳,今儿没有,明儿一早东口买。干货铺的黄花,一两六百,木耳贵一半。”
“面我擀。”曼丽说。
“太太擀过?”
“上海擀过。”曼丽说,“上海的面是买的。”
王妈没讲话,把捋好的韭菜码齐,进灶房去了。
曼丽把白手放下来,在围裙上蹭。蹭完了,坐到他对面,两只手托着腮。
“当家的。他清你的箱子,你怕他?”
“不怕。”
“不怕你叫我别去?”
“他不认人。”陆行舟说,“认火漆。”
“火漆能吃?”
他没答。
“我不进那间屋。”曼丽说,“我到门房,搁下,走。门房里的人端上去。吃不吃,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她站起来,把桌上那包炸糕拿到灶房去了。走到门槛,回头。
“陆行舟。你在那楼里当副的,副了一冬。人家清箱子清到你头上,你连一碗面都不敢送。副的就这样?”
“副的就这样。”
她哼了一声,进去了。
夜里风软。
院子里四面房,天是方的。方的天上几颗星,不多。井台边那把笤帚靠着门,灶房里灯灭了,面盆扣着,擀面杖搁在盆上。晚饭前曼丽擀坏了一块,厚的厚,薄的薄,王妈没讲话,揉回去了。
正房檐下,桐油灯亮着。
曼丽点的。她天黑就点,不管有用没用。从门东的天井到六条的院子,这盏灯没有一夜是黑的。铁丝绕在檐椽上,灯座那道磕痕对着院子,火苗底下亮一下,暗一下。灯芯是她剪的,剪得短,火苗只有豆大,风从垂花门那边过来,火苗歪一歪,又直了。
他站在井台边看灯。
一盏灯,一根灯芯,一豆火。火小,油熬得慢。从南京挂到北平,灯座上那道磕痕还是那道。他伸手扶了一下灯座,黑陶是凉的,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口袋里空着。表在东四南大街的抽屉里,三天。
三楼东头那一间,也是一盏灯,一张床,一个人。那个人一天一个窝头。不接站,不吃席,不住公馆,不写完好。他坐在箱子隔壁,不是守箱,是守着让人看。看的人不看箱,看他。他不动,看的人就得先动。
这一层,那张行军床上躺着的老头,同他一样懂。
昨日楼梯口郑百川那一句,他没有答。目录要是在二厅手里,陶其昌那句目录在南京就是空的。目录要是在南京,二厅就得往南京去找。两头都不在北平。北平先做北平的。
胡同里有人走过,脚步慢,吆喝拖得长,硬面——饽饽——。一声,隔一息,又一声,往东口去了。
正房的窗户纸黄着。里头的灯灭了,曼丽的声音隔着纸出来,不高。
“当家的,睡了。”
“晓得。”
窗户纸上她的影子挪了一下,又停住。
“陶老不吃席。饭,他总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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