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黄用手掌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白。外头台基厂头条,槐树的枝子上一点绿,芽刚顶出来。
“下去。”他说,“数你的。”
牧顺来下楼。十四级,停。再十四级,没了。
禹树声是晌午前来的。
领章崭新,皮带勒得紧。他在门口把帽子正了一正。
“陶老。督察股,禹树声。”
陶其昌坐着。
“站长批的。南京督察处来电,问北平站清档的进度,要一份进度抄件,随月报走。”禹树声把一张纸从怀里掏出来,两只手递,“卑职来抄。”
“没有进度。”
禹树声的手停在半道上。
“陶老,卑职回去,站长问——”
“有。”陶其昌说,“只有一行。”
薛砚农在门里头的皮箱边上蹲着,从木匣底下抽出那一张纸,递过来。陶其昌接了,没打开,搁在膝上。
“一日一行。旁的不写。”他说,“今日这一行还没写。写给你看。”
他从长衫里摸出铅笔,把纸展开一角,只展开底下那一角,上头的看不见。他写。禹树声伸着脖子,看得见铅笔尖,看不见字。
写完,陶其昌把纸转过来,只转那一角。
三十六年四月七日。值夜单,十一月至三月,在。
“抄。”
禹树声抄。一笔一画,比公文还郑重。抄完,抬头。
“陶老,就这一行?”
“一行。”
“那……箱子呢。四口箱子都完好——”
陶其昌抬起眼睛。
一眼。禹树声后头那半句没出来,脖子缩了半寸,领章跟着缩。
“在。”陶其昌说。
“在。”禹树声跟着说,把抄好的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卑职晓得了。在。”
他退出去,正了一下帽子,下楼。一级一声,快,到二楼,停了。
薛砚农把那张纸收回匣底。他收纸的时候,两只手的疤朝上。他不看陶其昌,也不看陆行舟,看匣子。
机要科的门开着一条缝。
陶其昌自家走过去的。从东头到西头,二十几步,长衫的下摆扫着地毯。陆行舟跟在后头半步。站长室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郑百川出去了。
钟敬之从桌后头站起来,眼镜往上推了推。桌上一本封发登记簿,一叠电报稿纸,蓝的。电讯室送上来的稿子在另一头,压着镇纸。
“陶老。”
“拍电报。南京,席秘书亲译。”
“机要密本。”钟敬之把一张稿纸抽出来,铺平,“陶老讲,我写。”
“四个字。”
钟敬之的笔尖停在纸上。
“印模离否。”
钟敬之写了。写完,他把稿纸转过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印,模,离,否。”他念了一遍,慢条斯理,“四个字,一个不多。收报的人看得懂,旁的看不懂。”
“他看得懂。”
“署名。”
“陶其昌。”
钟敬之把笔递过去。陶其昌接了,在署名那一格写了三个字,没有印。他把笔搁回去,搁在稿纸边上。
“登号。”钟敬之说,“发文登号,照章。回电到了——”
“送东头。”
“照章要过站长的眼。”
“过。”陶其昌说,“看一眼,够了。”
钟敬之把稿纸折好,夹进登记簿,抱在怀里,往楼下电讯室走。走到门口,他回了半个身子。
“陶老,今夜发,明早前能回。席秘书那边,机要的人是熬夜的。”
“晓得。”
走廊上,陶其昌站了一站。西头到东头,二十几步。廊上靠窗根那条长凳空着,凳上一个帽子印,是夜里坐出来的,白天还没散。窗台上一溜烟头,掐得齐,一个挨一个,七个。
陶其昌看了一眼。他没有数。他用不着数。
天黑得晚了。
陆行舟下楼的时候,六点,外头还亮着。台基厂头条,卖硬面饽饽的刚吆喝头一嗓子,长的,拖着。东单那头电车的铃,当当,两下。
门房的窗户亮着。
牧顺来坐在条凳这一头,右手搭着桌角,脸朝着门。薛砚农坐在那一头,靠墙,怀里没有匣子,匣子搁在他脚边的皮箱上。他膝头一张纸,是总务那五张廊上值夜单里的一张,陶其昌叫他抄下来的。他手里一支铅笔,不用指头肚,用指甲背压着纸,一行一行往下过。过一行,铅笔在纸边上点一点。
一个数人。一个数卷。两个人不讲话。
陆行舟走过窗口。牧顺来的下巴点了一下。一个。薛砚农的铅笔没停。
“陆长官。”牧顺来说,“今日上三楼的,两个。禹干事一个。钟科长,一个。雍科长同陆长官,俺另记。”
薛砚农的铅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牧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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