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交定在东单三条那座灰楼的二层,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张两丈的长桌。
清单誊了三份。借阅案卷十七宗,地图九幅,会议纪要底本廿三册,照会存底一匣——一年来三方从站里联络处借阅未还的文卷,散伙之前,一件一件,点清,交回,画押。
灰楼里外都在拆。走廊上三方的木牌子摘了,会客室的桌签收进木箱,门厅那块军调部平津铁路交通执行小组的铜牌还挂着,螺丝已经松了两颗。当差的进进出出,钉箱子的锤声从早响到晚。
上午是国方那摊。鹿鸣皋没露面,打发来个挂中校衔的副官,白手套,点卷像点钞票,翻个封皮便算一宗,半个钟头完事,签完字丢下一句,人就走了。美方更省事,蓝道尔的物件头天夜里就装了箱,留守的军士抬箱出门,椅子底下落了两团银纸,是嚼剩的口香糖纸。
轮到共方,是午后一点。
楼里的炭省了。小组的经费上月就停拨了大半,茶房裁了,火盆只剩一楼门房一个。会议室里呵气成雾,窗玻璃上结着冰凌花,长桌的漆面凉得粘手。
共方来的是沙聿修。两个随员把文卷抬进来,码在长桌那头,码得棱是棱角是角,随后退出去,守在门外搬别的行李。祖砚耕在三楼督着装箱,没有下来。
长桌两头,就剩两个人。
按清单来。沙聿修说,我念编号,先生核。
军字第叁号,会议纪要底本,去年一月至三月,一册。
陆行舟对清单,验骑缝章,捻开页脚数页码,笔尖在字后头打一个勾。
完好。
军字第柒号,照会底稿,一宗。
完好。
一宗一宗,一册一册。屋里只有纸响、笔响,和两个人的呵气。念的人不快不慢,核的人不慌不忙,谁也没有多余的话。沙聿修念一阵,停下来搓一搓手,笔杆在指缝里转半圈,再念。陆行舟核一阵,把冻僵的笔尖凑到嘴边哈一口气,再核。门外锤声一阵紧一阵慢,钉的是三楼的箱子。
点到第十一宗,出了个岔子。一册纪要少一页附表。沙聿修翻开随身的皮包,抽出一页纸,隔着桌面递过来:夹错了卷。昨夜清点行李时理出来的。
陆行舟接过,对页码,对骑缝,纸角一道折痕都对得上。他在备注栏里写:附表一页,点交时归卷。写完,把那一页装回去,抚平。
点到地图,费的工夫最多。九幅图,幅幅要展开,对图号,对版次,对四角的保密戳。杨村段那幅五万分一,折缝磨得发白,图面上红蓝铅笔的作业线一道压着一道,擦过,又描过——一整年谈判掰扯过的地界,全在这几道颜色里,如今一钱不值了。
按章程,图面有痕迹得注明。陆行舟提笔:图面有红蓝作业线,系历次会商所遗。
沙聿修等他写完,才动手折图。折得慢,顺着原来的折缝,一折一折,压平,归匣。
窗外有卡车倒车的声音。街口那个修车摊还支着,摊主蹲在马扎上呵手——那摊子是站里的眼线,守了灰楼一年,明天也该收了。
北平的冬天,比北边短。沙聿修说。
短是短,风硬。陆行舟核着下一册,什刹海的冰一化,就算熬出头了。
没赶上看化冰。
三月里的事,赶不上了。
三句两句,说的都是能进会议记录的话。说完,接着念编号。
军字第廿一号,现地调查记录,杨村段,一册。
陆行舟翻开验页。车厢里摇了三个钟头的那一趟,落到纸上只有四页,三方各记各的结论,谁也没说服谁。他数完页码,打勾。
完好。
点到照会存底那一匣,沙聿修把匣子推过桌面,目光落在清单上,停了停。
先生的字,写得稳。
陆行舟笔没停:吃这碗饭的。
年底这几个月的记录,都是先生誊的?
分内事。
誊得好。沙聿修把匣盖掀开,让他验存底的份数,两边念照会,火气都大。落到纸上,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记录就是记录。陆行舟数完份数,合上匣盖,打勾,添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是这碗饭的规矩。
沙聿修了一声,接着念下一宗。
有些话,搁在别的桌上,兴许算半句口风;搁在这张桌上,就只是一句客气。他把它当客气收下,也只能当客气收下。这两个多月,他在这张桌边坐了十几场,对面这个人递过清单、递过更正、递过一声谢,独独没有递过一个眼色——本来就不该有。桌上无同志,桌下无暗号,各走各线。铁律压到末一天,一寸没松。
点完末一宗,天色已经暗透。门房送进一盏马灯来,玻璃罩子熏得半黑。
清单三份,逐页用印。沙聿修签名,笔画瘦,收笔顿得实,像刻上去的。陆行舟在点交人一栏落笔,还是那手誊录体,平,稳,没有一笔出格。
数目两讫。陆行舟把两份清单推过去一份,贵方存执。
两讫。
>>>点击查看《谍战代号灯芯》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