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聿修收了。
他站起来,隔着长桌一角,伸出手。
多承关照。
公事。
陆行舟握了。手掌干,凉,指节上有茧。一握,松开。就这一次。
沙聿修戴手套。右手那只,虎口上一道缝补的线,针脚笨,线色深。他戴好了,立起大衣领子,朝门口走,到门口站住,回身朝长桌点了一下头,不是朝人,倒像是朝那张桌子。
人走了。楼梯上脚步声下去,院里帆布篷哗啦啦地响。
陆行舟一个人清匣子。三口木箱,一匣一匣重新码放。码到照会存底那一匣,匣底滚出半截铅笔。
用秃了的,两寸来长,漆皮磨没了,顶头一圈细细的牙印。许是方才点交时谁顺手搁进去的,许是早先就夹在存底里头,忘了。
他捏着那半截铅笔,凑在马灯底下看了看。牙印很旧,深深浅浅,是伏案咬出来的那种。窗外卡车发动了,车灯扫过窗玻璃上的冰凌花,一晃,过去了。
清单已经画了押。三份,字迹清楚,数目两讫。这半截铅笔,不在十七宗、九幅、廿三册、一匣之内。丢进字纸篓,没人会问;搁进自己口袋,更没人会知道。可他的行当里,没有念想这一项——档案里有什么,清单上就得有什么。
他把自己那份清单抽回来,在末尾添一行小字:另,匣内旧铅笔一枝,一并归档。写完,把铅笔搁进公档匣,跟照会存底放在一处,贴了封条,按上指印。
回到台基厂头条,天全黑了。
三口木箱抬上三楼机要科,钟敬之点收。老头慢条斯理,就着台灯一册一册对清单,对到末尾那行小字,抬起眼皮。
铅笔也入档?
清单上有的,匣里就得有。陆行舟说。
是这个理。钟敬之把封条抚平,取浆糊加贴一道,经手的东西,宁多勿少。多一件是笑话,少一件是官司。
出了机要科,楼道里撞见郑百川,一身酒气,刚从东安市场那头应酬回来。
点清爽了?
清爽了。三份清单,一份存站,一份报局本部,一份人家带走。
好,好。郑百川摆着手,这赔钱衙门,可算送到头了。一年的警卫、汽油、招待费,贴进去多少?回头叫总务把账轧一轧,往后这笔开销,再没地方挂喽。
他晃着往站长室走,走两步又回头:明儿的差事派下来没有?
警卫差事单,说是夜里到。
礼数上别短。郑百川打了个酒嗝,人是送走的,脸面是留下的。南京看着呢。
夜里九点,雍茂春把差事单送上二楼东头,搓着手,殷勤得很:副处长,明儿起大早的差,车我叫人烤了水箱,兄弟们的棉大衣也都备齐了,误不了事。
辛苦。
雍茂春退出去,带上门。
差事单一页纸。前门东站,站台警戒,礼送共方代表团登车;联络文案随行照料,车开,差毕。经办、用印,一样不缺。附页是随行名册,警卫一个班,便衣四名,站里的照相师傅也在册——送人是差事,看人也是差事,这一层不用写,人人都懂。
末一行写着时刻:明晨七时,专列东去,转天津海路。
陆行舟提笔,把名册从头到尾勾了一遍,勾完,搁笔,端起茶缸。茶早凉了,枸杞沉在缸底。
他把差事单折好,压在名册上。伸手去拧灯,指头先碰着了压在名册底下那份留站的点交清单——纸页末尾那行添上去的小字,墨还没干透,摸上去微微发涩。指腹上有一点浆糊的硬渣,是下晌按封条时沾的,没洗净。他把那点硬渣捻掉,捻的时候,指头肚子上仿佛还硌着半截铅笔顶头那一圈细细的牙印。
吹熄了台灯。窗外雪住了,天黑得瓷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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