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申饬电,在站长桌上摊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郑百川把陆行舟叫上三楼,门一关,就是一个上午。
电报上点的是北平站的名,可板子落下来砸的是谁?郑百川的手指头戳着电纸,宁波腔都急出来了,是我!该站所属,行事孟浪,几酿交涉——所属!我是站长,他是我的所属!
站长,电文得拆开看。陆行舟站在桌前,声气平平,几酿交涉,是说交涉没酿成。没酿成,就有回旋。
怎么个回旋法?
回电。把三笔账,一笔一笔码给南京看。
郑百川在屋里转了两圈,把烟头摁灭:你说。
第一笔,案发之前。陆行舟伸出一根手指,这案子,站部是拦过的。您那份缓办的批示,签呈上有日期,有您的亲笔。这叫训示在先。
第二笔,案发当日。仉股长绕开站部,一封密电直发南京,自荐办案——电报底稿,机要科存着。站部不是失察,是被人越了过去。这叫抗命在后。
第三笔,案发之后。假密件送的鉴定,鉴定书白纸黑字写明系伪造,入档有据;美方照会,站里连夜答复,措辞妥帖,人家没再追。交涉没起来,是站部弥缝得快。这叫应变得宜。
三笔码完,郑百川的眉头,一寸一寸松开了。
他抬眼:行舟,这案子里,你的名字落在哪几张纸上?
三处。陆行舟答得不假思索,会议记录的记录人,密件送鉴的经手,出行路线改期的报备。
都是章程里的地方?
都是。
好,干净。郑百川点头,回电里,把送鉴那一笔写足——鉴定书是咱们自己送的,这叫自清。自家人送自家案子上秤,南京爱看这个。
还有一层,站长。陆行舟把声音放低了些,那四个字,南京自己也未必想认,回电一字不提——可咱们把擅自行事写足了,南京看得懂。
郑百川盯着他看了半晌,一拍桌子:就这么拟!
稿子拟出来,郑百川又亲自过了三遍字眼。约束两个字,咱自己不能写。他拿红笔把一处圈了,自己夸自己,犯忌。咱只摆账,不下断语——断语,得让南京自己下。
陆行舟接过来改,账摆平了,断语只有一种下法。
还有,头一句别用,用。郑百川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挨了申饬的回电,姿态先要伏下去。伏得越低,账才立得越直。
这一手一手的,全是几十年官场里泡出来的功夫。陆行舟提笔照改,心里给这位站长记了一笔:甩锅甩得这样圆的,也是本事。
回电当天发出。第三天,南京复电到站:该站训示在先、应变尚称妥慎,尚属约束有方;督察股长仉青田,办案孟浪,记大过一次,调部听候叙用。
郑百川捏着电纸,把约束有方四个字,前后念了三遍。当晚在森隆应酬,多喝了二两。
复电抄件在站里传开的当天,风向就转了。前几日绕着督察股走路的人,这会儿都敢在走廊里大声说话了。雍茂春端着茶杯,一屋一屋地串:我早瞧着那桩案子悬——外场的差事,是那么好办的?还得是咱站长,老成谋国,老成谋国……串到三楼,郑百川咳嗽了一声,他把后半截咽回去,改成殷勤添水。
调令下来,给了三天交接。
调部听候叙用——官面上最体面的一种发落。有个部,没有事;有个衔,没有印。到了南京,一间屋,一张报,一盏茶,坐到人人把他忘干净为止。
仉青田的东西不多。一只皮箱,半箱是案卷抄件,出门时被机要科拦下了——章程,卷宗不出站。他站在督察股屋子当间,看着股里的干事把抄件一册一册抽走,腮上的肉一跳一跳,没说话。
走的那天早上,天阴,风硬。雍茂春在门厅张罗着叫车,殷勤了两句,见没人接话,又缩了回去。满站上下,没一个送的。
仉青田拎着箱子下楼,在二楼走廊上,跟陆行舟走了个对面。
他站住了。
陆副处长。嗓子又干又急,压得很低,我办案的时候,你们个个跟我讲章程。我栽了,章程倒是个个都全。
陆行舟侧身,让开半步:仉股长,车在下头等。
这站里的纸,比人硬。仉青田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拎着箱子下去了。
车开走的时候,没人扒窗户。督察股的屋子空出半间,桌上那盏绿罩台灯还亮着,不知是谁忘了关。
下晌,钟敬之抱着卷宗过来归档。
一台闹了一冬的戏——假密件、假电台、雨夹雪夜里收空的网、美方的照会、南京的申饬——归了档,拢共一册,薄薄的。
这案子,卷倒是薄。钟敬之慢条斯理,把卷册在桌角磕齐了。
薄好。陆行舟提笔登记,薄,说明没出大事。
也是这个理。钟敬之推了推眼镜,厚卷子才吃人。
封皮上的结案批语,郑百川授意、文书誊正,拢共六个字:仉股长办案孟浪。
一冬的风雪,落到纸上,只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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