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探进半个脑袋:副处长,督察股今儿气色好啊,仉股长连走道都带风。要我说,年前那点不痛快,翻篇喽——都是同僚,和气生财。
和气生财。陆行舟应了一句,笔下没停。
雍茂春讨了个没趣,又乐呵呵地端着屉往别屋去了。
散班,陆行舟没坐站里的车。
他在东单牌楼底下上了电车,一路往西,到护国寺下了车,拐进鸟市。
正月里,护国寺的鸟市比平日还闹。笼子里画眉、百灵叫成一片,卖鱼虫的、卖梆子票的、耍嘴皮子卖大力丸的,一摊挨着一摊。提笼架鸟的老爷子们缩着脖子遛弯,呵出的白气跟鸟叫搅在一处。炒货摊支在市口第三家,一口黑锅,一把长铲,黑砂混着栗子在锅里哗啦啦地翻,甜香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栗子——糖炒的栗子——离远闻香,走近烫手喽——
摊主四十来岁,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吆喝起来一口地道的京腔,儿化音打着弯儿。见有主顾站定,长铲往锅沿上一磕:爷,来半斤?刚出锅的,皮一捏就开口,不开口您拿栗子砸我。
半斤。
好嘞——牛皮纸卷个筒,长铲扬起来,栗子哗哗落进去,又颠了两颠,高高的给您,爷,瘪的给您挑出去,专拣开口笑。
陆行舟接过纸筒,付了钱,零头没让找。
摊主笑着拱了拱手,转头又吆喝上了。
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没有。在这条街上,他就是个散班顺道买栗子的官面上人,那摊主就是个嘴皮子利索的炒货贩。
满街来来往往,识得这口锅、这把铲、这条嗓子是一处眼睛的,不过买栗子的这一个。有人已经替这双眼睛写好了一台人赃并获的戏——假密件在督察股的抽屉里躺着,就等着塞进这只专拣开口笑的手里——这台戏的底,同样瞒尽了满城,单单瞒不过他。
回家路上,雪又下起来,细的,盐面似的。
救,还是不救——这笔账他在心里只过了一遍,不敢过第二遍。示警,就得动线;线一动,盯灰楼的、盯街面的几十双眼睛里,保不齐哪一双就瞧见了动静,顺着藤摸回来,烧掉的就不止一个炒货摊。不救,戏一开锣,柏九如往车前一撞,人赃并获,督察的刑具底下,一个外围小贩能多少东西,谁也保不准——真真假假一搅,坍的是一条线,泼脏的是北返路上一车清白人,南京要的,正是这盆脏水。
两头都是崖。当中那条道,只能在章程的字缝里找。
到了家门口,他把那筒栗子递给王妈,说是给太太买的零嘴。
曼丽当晚剥了一桌子壳,直夸这家炒得地道。他了一声,没接第二句。
转天一早,侦察日报照例过手。
电讯侦测车报:灰楼电台收发如常。门口修车摊报:共方院内连日打包文卷,昨日抬出木箱十一只。茶房眼线报:共方随员向房东结清了煤火账。
一笔一笔,都是收摊子的账。
最底下一条,是共方联络官照章程递来的出行报备:三日后上午,离平前最后一次外出——采办北返行装并向美方辞行,出灰楼,过东单牌楼,经前门东站货场西侧,车两辆,随员四人。
照章程,这份报备,督察股留有副本。
晌午,陆行舟去机要科送签呈,路过督察股,那扇门虚掩着。
仉青田背对着门口,站在墙前。墙上新钉了一张单子,正是那份出行报备的抄件。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在三日后上午那一行上,画了一个圈。
圈得很慢,很圆。画完,红铅笔插回笔筒,仉青田退后半步,端详着墙上那个圈,像庄稼人端详一块看熟了的地。
陆行舟托着签呈,从虚掩的门前走了过去,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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