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方代表团的出行报备单,是掌灯前送到陆行舟桌上的。
一式两份,机要科挂了号。事由:采办北返行装并向美方辞行。日期:正月十一,上午九时出灰楼,经东单牌楼南下,过崇文门,经前门东站货场西侧,午后三时回。落款盖着执行小组联络处的椭圆章。
正月十一——正是仉青田在报备抄件上圈了红圈的那个日子。
陆行舟把单子看了两遍,取过笔,在签注栏里落字。
字写得慢,理由却一条比一条硬:关外开打以后,城防口令三天一换;崇文门内外的岗楼正月十四前逢换防,岗上全是生手;前门东站货场一带流民聚集,前日刚出过一场抢粮的乱子。警卫责任在保密局这一头,路线出一步纰漏,交涉起来没人兜得住。
签注末一行:为警卫责任计,原报日期路线未便照准,请另定日期、另报路线,以凭核派警卫。
他吹干墨,把单子交还钟敬之登记发出,一个字没有多说。
签注只动日期与路线,不动钟点。钟点那一层,年前核排班簿的时候他就排下了——共方的车出门那一刻,四角正是新上的岗,与换岗错开半个钟头,簿上有押,章程里有据。日子换了,这半个钟头不换。
时刻表是那台戏的台柱。人赃并获的,讲究的就是时辰、地点、人,三下对到一处。如今日子作废,路线另议,台柱一抽,满台锣鼓都得重新开点——这一层,单子上一个字也看不出来。他的名字,只落在签注栏里,落得端端正正。
第二天上晌,仉青田的专案卷拍上了副处长的桌面。
卷还没开口,人先开了口:那份出行报备,是你打回去的?
签注在案。陆行舟指了指墙上贴的那页章程,警卫责任归咱们,路线得咱们核。崇文门的岗楼正换防,真出了事,仉股长,你兜,还是我兜?
早不换防晚不换防——
换防的日子是警备司令部定的。陆行舟把茶缸挪开半寸,仉股长要是觉得不妥,可以行文去问。
问警备司令部?一个督察股长,文都递不进去。仉青田把这口气咽了,改换了话头。
会签。他往桌前一戳,颧骨上两块青气,呈南京的卷,站部得转。陆副处长,笔我都给你带来了。
陆行舟不接笔,先解卷宗绳。
一页一页地翻。眼线具结、布控草图、人证名册,翻到证物袋,他停住了。隔着桑皮纸,里头那份折成四折的露着一角。
这份东西,鉴定书呢?
什么鉴定书?仉青田的眉毛拧起来,人赃并获,赃就在手里,还鉴什么定?
赃在手里,更得鉴定。陆行舟把卷宗掩上,慢条斯理,南京要的是铁案。这密件是真是伪、码式是哪一路、纸墨是哪一年,你我说了不算,得机要科说了算。文电作证物,先过鉴定,再入卷——章程是现成的,白纸黑字。少这一道,卷子发到南京,人家头一句就问:凭什么说它是真的?
仉青田盯着他。
仉股长要是嫌费事,陆行舟把卷宗往回一推,这卷我照转。将来南京驳回来,一来一往误了日子,可别记在站部头上。
密电里那四个字——相机办理——办成了才有功,办砸了没人认。这个理,仉青田比谁都明白。他把牙一错,抓起卷宗:送!今天就送!
送鉴单我给你开。陆行舟提笔,经手一栏,写我。快慢,得看机要科的章程。
机要科的鉴定,做了两天。
钟敬之做事,向来是温吞水的性子。放大镜底下,那份被他一寸一寸地爬过去:纸,机制新纸,帘纹是战后北平本地纸坊的路数;墨,色泽发亮,入纸不足一年;折痕只有一道,折口发白——要说是搁了几年、传递过几手的密电底稿,未免太齐整了些。再比码式,用的竟是敌伪时期的一路旧码,胜利后头一年就通报作废了的。
急不得。他隔着老花镜跟催件的督察股干事说,鉴定这个东西,是要一个字一个字比对的。比错了,砍头的干系。
鉴定书写得四平八稳,结论只有一句:纸墨俱新,码式系已废旧码,应系新近仿制之件。
一式三份。一份随卷,一份机要科存底,一份呈站长。
仉青田拿到随卷那一份,在督察股里摔了茶碗。摔完了,还得把它原样订回卷宗里去——鉴定书挂着机要科的字号,存了底档,随卷这份抽掉,底档还在。这道章程走完,那份往后无论落到谁的手里,翻开头一页,先看见的就是两个字。
呈站长的那一份,是陆行舟亲自送上三楼的。
郑百川就着茶读完,眼皮撩起来:行舟啊,你给我交个底。仉青田这台戏,到底唱得唱不得?
站长,我不懂办案,我只会算账。陆行舟站得规矩,这案子办成了,功是谁的?仉股长的——他的密电直发南京,不过站里,功劳簿上有没有北平站三个字,难说得很。办砸了呢?
他顿了顿。
美方那位代表,走到哪儿都挎着照相机。抓现行那天他要是在场,快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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