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岗,酉时接。
东单三条口有间闲置的门房,站里借来做了哨位。陆行舟裹着大衣进去时,炭盆刚生上,烟比火多。加岗名单点了他的名,郑百川拍着他肩膀撂了句场面话——副处长坐镇,南京看着也体面。体面归体面,风打门缝里进来,一条一条,跟刀子似的。
同岗的是个行动队的年轻弟兄,接了他递的烟,千恩万谢,缩到炭盆跟前去了。桌上垫茶壶的是张年前的旧号外,关外战事的黑体标题,让壶底烙出一圈焦黄。陆行舟不坐。窗玻璃糊满霜花,他用指甲刮开铜钱大的一块,正对斜对过小组那座灰楼。
年根底下,灰楼里三方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洋员上东交民巷吃席去了,国方代表处黑着一多半窗,听差的也放了假。只有把角那个偏院,灯亮着。
那是共方代表团住的院子。
侦测车照旧贴在半条街外的墙根底下,邮政的绿漆,远看像辆歇夜的邮车。大年三十,机器不歇,车里两个值班的裹着毯子,轮班贴着耳机。陆行舟心里有数:他们今夜听到的,跟往常一样多——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街这边是另一个年。东单牌楼底下的铺户早早上了板,贴了对子,上了排门还留一盏灯;往北东四那一片胡同里,炮仗打掌灯起就零零星星地响,东一声,西一声,像谁在试鞭子。巡警懒得走动,缩在岗亭里跺脚。偶尔过一辆汽车,是赴宴的,车灯扫过街面的雪,一晃就没了。
陆行舟就着刮开的那块玻璃,一眼一眼地望。
偏院的门楼上,贴了副春联。红纸,墨字。隔着一条街,字认不真,只看得出笔画很壮,墨蘸得足,收笔不描——写字的人手上有劲。不是外头买的印货。印货金粉描边,字是死的。这一副,是活人写的。
哨位的差事原有一项:登记灰楼动静,转天汇入侦察日报。他掏出小本,笔头在舌尖上点了点,写:酉时三刻,共方院内灯亮,计六窗。
写完,又望。
炭盆里的炭慢慢红了。身后那个弟兄头一点一点的,睡熟了。街上的炮仗密起来。约莫二更,斜对过那院里,起了歌声。
先是一个人的,起了个头。跟着是一片。
隔着一条街,一道墙,词听不清。调子也让风撕得断断续续。可有一样东西,风撕不断——齐。几十个人的声音,像一个人的。起在一处,落在一处,连换气都在一处。
陆行舟握着笔,没动。
他听过很多歌。仙乐斯的,舞女唱的,一支曲子九曲十八弯,唱的是缠头。堂会上的,名角唱的,一句拖出三丈远,唱的是赏钱。军统的同僚喝大了也唱,荒腔走板,各唱各的,唱的是官运和牢骚。
都不是这么唱的。这么唱的歌,他七年前在上海的弄堂里隔着一堵墙听过半支。那回他没敢停脚,装作系鞋带,蹲了十来秒,起身就走。这一回,差事让他站在这儿,名正言顺,听全了。
笔落下去,他在本子上写:二更,共方院内有歌声,约两刻止。
词听不清,他不编。齐不齐,日报上没有这一栏。
子夜,全城的炮仗一齐炸开了。内城外城,护城河两岸,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火光把半边天映得一跳一跳。睡着的弟兄惊起来摸枪,看清了是过年,讪讪地又坐下。灰楼那院的歌声早停了,灯还亮着,想是在包饺子。换岗的提着马灯过来,呵着白气骂天气。
陆行舟没回去。他跟接岗的说,再守半宿,你带他去眯着。
后半夜最冷。炭乏了,他不添。大衣口袋里揣着整包的仙鹤牌,手指头碰着烟盒,碰了几回,一支没抽出来。岗上不兴火光,这是章程。章程之外的缘故,他不往下想。
刮开的那块玻璃又蒙上霜。他重新刮开。
偏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熄,末了剩一盏,守岁似的,亮到天色发青。
卯时换岗。他把小本收进怀里,出门。一街的炮仗红纸皮,踩上去沙沙地响。
初一晌午,到家。
院门里先蹿出来的是一股肉糊味。王妈在灶房门口直搓手:“先生您可回来了,快劝劝!太太非要亲手烧,说大年下的,这道菜得她来——”
“得我来就得我来!”曼丽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鼻尖上一道黑灰,叉着腰,“糊点儿怎么了?糊的香!陆行舟你敢嫌,今儿这桌你就甭上!”
红烧肉端上来,黑得发亮,焦糖混着酱油的糊香。陆行舟夹了一块,嚼了,咽了,说了个好字。
“这还差不多。”曼丽这才眉开眼笑,“昨儿夜里我跟王妈守岁,守到三更,就守着这块肉给你留着。你倒好,大年夜给公家看大门去。”
“看大门也有看大门的赏。”陆行舟给她斟了盅酒,“站里发的双份年敬,回头你收着。”
“这还像句人话。”
饺子是王妈调的馅,白菜猪肉,曼丽包的——包得东倒西歪,个个像打了败仗的兵。头一碗捞出来,端到陆行舟面前。第二口,牙上“嗑”的一声。
他吐出来。一枚铜子儿,洗得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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