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咬着啦!”曼丽一巴掌拍在桌上,比自己咬着还高兴,“王妈你瞧见没有?头一碗,第二口!”
王妈直笑:“咱这儿的规矩,初一的饺子咬着钱,这一年顺顺当当,病灾不沾身。”又赶紧拦着要收碗的曼丽,“太太您搁着,初一不兴倒水泼地,财气得留在家里。”
“什么规矩不规矩。”曼丽夹起个饺子,冲他扬扬下巴,“我塞的。统共就包了这么一个,下锅我就盯着,盛的时候专往你碗里挑。图个彩头——你可算咬着一回好运气。”
陆行舟捏着那枚铜子儿,用帕子擦了擦,揣进了贴着怀表那侧的口袋。
桌角压着一张初一的报纸,门房早起塞进来的,王妈拿它垫过菜碟。头版一幅相片,一街的学生举着横幅往前走,雪地里黑压压一片,脸都糊成了一色。他扫了一眼,把报纸折起来,塞到条案底下去了。
“喏,还有这个。”曼丽从条案底下拖出一挂鞭炮,红纸裹着,短短一截,“铺子里就剩这么短的了,统共一百响。王妈说初一晌午放,接福。”
隔壁那家昨儿夜里放的是整千响,挑在门楼上,足足响了小半支烟的工夫。曼丽拎着自家这一小截掂了掂:“短就短吧。响,是一样的响。”
院里的雪扫开一块。陆行舟亲手把鞭炮挑在竹竿上,拿香点了。
一百响,噼噼啪啪,半分钟就完。曼丽捂着耳朵笑,王妈在廊下一叠声念着接福接福。青烟散得快,红纸皮落了一地,落在残雪上,像谁撒了一把碎春联。
陆行舟站在烟里,听完了最后一响。
替谁听的,他没说。
破五,站里开印上班。
天不亮,王妈就在灶房剁馅,案板梆梆响,说这叫剁小人,一年的小人都在这一板一板里剁碎了。曼丽披着袄出来,嘟囔这动静哪是剁小人,是拆房。陆行舟吃了破五的饺子出门,这一回,碗里没有铜子儿。
站里头一天照例是拜年。郑百川本人没露面——站长的年,拜的是警备司令部和市党部,轮不着在站里坐着。雍茂春揣着一兜瓜子挨屋转,官话吉祥话不要本钱地撒;钟敬之慢条斯理,提着铜壶给各屋续水,顺带把年前压下的文电一屋一屋地分。
分到副处长这屋,薄薄一摞。陆行舟一份一份地过。南京的,例行。天津的,例行。军调那摊子的——他翻到底,又翻回来。
没有。
按说破五一过,该有复会的知照了。年前散会,官面上的话还是“年后择期续议”。择期。期呢?
他把文电码齐,问续水的钟敬之:“军调那边,年后没有新文?”
钟敬之扶了扶眼镜,慢吞吞地:“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壶嘴顿了顿,又添半句,“依我说,副座,没有文,这本身就是文。”
晌午,雍茂春又踅进来,掩上门,压着嗓子献宝:“副处长,听着信儿没有?军调那头——”
“复会的公文到了?”
“哪儿啊。”胖子把瓜子皮攥在手心里,四下看了看,“底下人传的。说协和那边的架子要动,咱这边这个小组,怕是不等复会喽。”
陆行舟端起茶缸,吹了吹浮着的枸杞,没言声。
破五刚过,复会的公文没等来。
等来的,是两个字的风声——备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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