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送灶。
天擦黑,王妈把一碟糖瓜端端正正供上灶台,灶王爷的纸像前插了三炷香。她拍拍手上的面,朝屋里喊:太太,快来。送灶得主家出面,我一个做活的,替不了。
曼丽围着灶台转了一圈,捏起一块糖瓜,先咬了一口。粘牙。
哎哟。她腮帮子嚼得费劲,这不就是麦芽糖?阿拉上海城隍庙多的是。
一样的糖,两样的差事。王妈把她手里咬剩的半块抢下来,又换上一块整的,这是给灶王爷粘嘴的,没您先尝的道理。老爷子吃了咱的糖,嘴甜,上了天光拣好听的说。
曼丽乐了:敢情神仙也收孝敬。
可不敢混说!王妈忙拿围裙掸她,心里怎么想都成,嘴上得敬着。来,照我说的念——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曼丽学得字正腔圆,拜了三拜。拜到末一拜,她自己添了半句:灶王爷您多担待,保佑我明年烧肉别糊。
王妈在旁边憋笑,憋出了眼泪。
陆行舟回来得晚,进门正赶上揭灶王爷像。旧像要就着糖瓜火化了,才算送老爷子上了路。纸灰打着旋儿飘,曼丽仰着脸看,看得认真。
当家的,她说,北平这地方,规矩真多。
规矩多,才像过年。陆行舟把大衣挂上,上海那些年,咱们哪年正经过过?
曼丽想了想。孤岛那几年,炮仗不敢放;雾都那几年,警报一响,钟点都乱的。她把后半截话咽了,转身端送灶的饺子去了。
廿六,蒸馒头。
王妈头天夜里就发上了面,一大早,案板噼啪响。蒸馒头是大事,一蒸要蒸出破五前全家的嚼谷,笼屉摞起来半人高。曼丽自告奋勇,管点红点——拿一支新筷子,蘸了胭脂红,往雪白的馒头顶上端端正正一戳,喜庆。
头一屉点得规矩。第二屉她手熟了,开始自由发挥:有的点仨,有的点五个,还有一个,叫她点出了朵梅花。
王妈揭开笼一看,哭笑不得:太太,这是馒头,不是骰子。
这叫花样。曼丽振振有词,回头拿去送人,人家一瞧,陆公馆的馒头,跟别家就是不一样。
送人的馒头点双数,可不兴点五个。王妈把那几个骰子馒头拣出来,单搁一屉,这几个留家吃,吃了没忌讳。
灶上汽腾腾的,满院麦香。胡同里炮仗零零星星响起来,一天比一天稠。
廿八,东单。
年根底下的东单牌楼,人挤得走不开车。挂钱儿摊一片红,风一过,满街哗啦啦地响;写对子的摊前排着队,墨香混着炮仗的硝味。报童斜刺里钻过人堆,嗓子喊劈了:号外号外——关外又开打喽——应他的少,买年货的多,一街的人只顾往怀里搂红纸。
曼丽直奔干果摊。
这一趟她有备而来。头回在东单吃了亏,让人一套嘴皮子哄多掏了钱,回去咬牙立誓要学。那三句话隆福寺练过一回,今儿才算正经开张。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老远就唱上了:太太您瞧瞧!沧州的金丝小枣,皮薄核小肉厚,咬一口能拉出金丝来——
曼丽手没伸,先问:这个怎么卖?
三千。
她这才拈起一颗枣,对着日头照了照,搁下;又拈一颗,掰开,眯眼看瓤,再搁下。前后验了四颗,一个字没有,转身就走。
哎哎,太太留步!摊主急了,您倒是给句话呀!
曼丽回头,慢悠悠一撇嘴:就这?皮儿打褶,蔫了吧唧的——你这枣儿,比我家当家的还蔫。
半条街都听见了。左右摊上的,笑倒一片。一个拉洋车的笑得车把都拿不稳:太太这张嘴,忒损了!
摊主也不恼,一拍大腿:太太,这您可屈说它了!这不叫蔫,这叫皱——皱,是甜的记号!糖分足它才皱!您专挑那水灵光鲜的,那是喷过水的,压秤!
少来。曼丽把枣搁下,眼睛不看货,看人,喷没喷水,我一掂一个准。您给让让。三千?前儿我在隆福寺问的,一样的货,两千二。
隆福寺是隆福寺,咱是咱,咱这是正经沧州庄口——
庄口不庄口,写您脸上了?曼丽眼皮一撩,手笼往臂弯里一插,得,我上别家瞧瞧去。
腿跟着就动,不回头。走出三步,身后果然喊上了。
两千八!太太,再低我赔本赚吆喝——
两千。赔本您就收摊,我看您这摊子支得比谁都欢。
太太,两千五,我给您抹了零……
两千一。多一个子儿,我真走了,还得跟街坊说道说道您这。
七八个回合下来,摊主的贫嘴撞上她的横,一寸一寸败下阵来。末了两千一成交,砍下三成。摊主一边约秤一边抱拳:得嘞,太太是行家,我认头。往后您常来,我给您留庄底的好货——就冲您这张嘴,不是外人!
得胜的兵不歇脚。曼丽转头又杀到写对子的摊前。摆摊的是位戴断腿眼镜的老先生,问她要什么词儿。
要喜庆的,可别酸文假醋。曼丽点着红纸
>>>点击查看《谍战代号灯芯》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