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要大,墨要黑,贴出去半条胡同都瞧得见。
老先生提笔蘸墨,一挥而就: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曼丽不识笔法好坏,只看那墨黑得亮,当场拍板,又添一副贴垂花门的。旁边炮仗摊的小伙计凑趣:太太,捎挂鞭吧?您这门第,年三十不响动响动,街坊该说闲话了。
就你嘴巧。曼丽挑了一挂不长不短的,要脆的,别要那闷响的——闷响的听着像打炮,不吉利。
小伙计麻利地包上,嘴里的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送。
曼丽拎着枣,抱着对子,提溜着鞭,得胜还朝。王妈抱着杂拌儿跟在后头,一路笑:太太这嘴,如今真断不出是上海的还是北平的了。
两头的好处,阿拉全要。曼丽扬着下巴。
年礼是另一场仗,刀枪不见,分寸全在斤两里。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开:一块软缎尺头,宝蓝底子暗团花;两匣东安市场稻香村的点心;一包南边带来的龙井;几色干果攒盒。曼丽叉着腰,调兵遣将。
尺头给郑太太。料子要好,花色要老——她那个岁数,压得住,穿得出,见天穿着,见天想起我。点心,方太太钟太太一人一匣。方太太那匣,添上这包茶。
王妈指着干果攒盒问:这几盒呢?
侯太太一盒,牌桌上另几位太太,一人一盒。曼丽拿红绳把攒盒一一扎好,侯太太不上桌,可咱家的炉子煤,哪样不是她催出来的?这份情得还。可她是郑太太跟前的人,我的礼厚了,倒像绕过郑太太另拜山头——干果体面又不出头,谁也挑不出话。
王妈又问:方太太那儿,不添块料子?
不能添。曼丽头也不回,方处长是当家的顶头上司,官又比郑站长小一截。我给她的礼要是跟郑太太平了,郑太太脸上挂不住;可她是从重庆到南京一路牌桌坐过来的老相识,只一匣点心又生分。添包茶,是交情,不是巴结。钟太太那儿就点心,吃了就没了,不用记账。
陆行舟倚在门边听完,端着茶缸,没吭声。这一套厚薄进退,没人教过她,全是牌桌上一圈一圈泡出来的。
对了。曼丽想起什么,回过头,今儿郑太太还念叨,说站里年下清闲——军调那摊子,熬过年再说;南京那位清遗档的陶老先生,新口风是说开春才动身。她说难得太平,叫太太们都松快松快。
陆行舟了一声。
茶缸里的枸杞浮着,他低头吹了吹。街上号外的墨还没干,牌桌上已经把年说太平了——这座城的耳朵,只挑爱听的听。他把茶缸搁下,伸手替曼丽把攒盒的盖子对齐了。
礼,你分得对。他说,初二拜年,我陪你走郑府。
这还用你说。曼丽把尺头包进红纸,打了个结,官面上是你副处长拜站长,里子上,是我给郑太太请安。哪头是面哪头是里,我拎得清。
廿九傍晚,挂钱儿贴上了窗。
满窗的红,映得一屋子喜色。王妈交代了规矩:挂钱儿贴上,破五之前不兴扫地,扫了就是把财气往外扫。曼丽踩着凳子往门楣上比画福字,正的倒的比了三回,非说倒着贴福才到。
对子是陆行舟贴的。他调浆糊,抻纸,上联下联比着高矮对齐,做得不紧不慢。曼丽在底下指挥:左边高了!低点儿——又低了!指挥了半天,其实头一回就是齐的。
贴完了,两口子退到垂花门口看。红纸黑字,满窗挂钱儿,檐下一盏新糊的灯笼,旁边是那盏桐油灯。这一门一窗的年,是他俩从上海到雾都、再到这北平城,头一回置办得这么齐整。
明年还这么贴。曼丽说。
陆行舟应了。
门房进来,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站里送来的,落着火漆。
大过年的,还来公事。曼丽在凳子上嘟囔。
陆行舟拆开。一页纸,总务科的笔迹,誊得工整,是除夕的加岗名单——东单三条,小组那座灰楼外围,年三十入夜接岗,守到初一天亮。
头一行,头一个名字,陆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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