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杨村的专车,其实不专——挂在北宁线一趟慢车屁股后头的一节软席车厢,车皮旧得发乌,车窗缝里塞着报纸条。
清早七点,前门东站,站台上哈气成霜。
三方的人前后脚到。国方代表鹿鸣皋带一个参谋,皮领子大衣,皮鞋擦得能照人;美方蓝道尔带一个翻译,肩上斜挎着照相机;共方两位,祖砚耕在前,沙聿修在后,各拎一只旧皮包,棉大衣洗得发白。
保密局北平站出的差是外围警卫。四个便衣分坐前后车厢,陆行舟以联络文案的名义随行,坐进软席,居末座,摊开记录夹。
出门的时候,曼丽披着袄子送他到门口。
包里我给你塞了个针线卷。她打着哈欠,北平这鬼地方,冻得扣子都发脆。你一个大男人出远门,掉了扣子没人管,回来还得赖我。
陆行舟应了声。走的时候那小布卷就压在文案包夹层里,一排细针,几绕蜡过的线,还有两粒备用的黑扣子。官太太的针线,收拾得比机要科的卷宗还齐整。
七点二十,车开。
车厢里烧着一只铁皮炉子,煤是站上现搬的,烟大,火不旺。
三方各坐一角。这规矩没人定过,可从头一天起就这么坐——长桌搬到车上,还是那张长桌。
鹿鸣皋的话最多。车一出城就开了腔,过了廊坊还没住,讲他早年在讲武堂那一期,讲华北的风土,讲调处大业,贵在诚意。参谋在旁边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这套官话陆行舟听了一个多月,滴水不漏,也滴水不进——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不办事。
蓝道尔看了三回表。口香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中国话夹生:鹿将军,你的话,很有道理。到了地方,我们看铁路,好不好?
鹿鸣皋笑呵呵:中校说的是,说的是。接着讲。
祖砚耕靠窗坐,膝上摊着文件,从上车起没说满五句话。
沙聿修坐他斜对面,就着窗光,低头缝一只棉手套。
那手套裂了线,虎口绽开一道口子,白花花露着棉絮。他手里的针太粗,线是行军用的粗麻线,一针下去,把手套面子勒出一道棱。针脚歪歪扭扭,走得极慢,缝三针,拆一针。
一看就是自己拾掇惯了、又拾掇不好的手。
陆行舟垂着眼写记录。写七时二十分发车沿线岗哨布置见附单。笔尖不停,眼角的余光把那双手收进来——握枪的茧在虎口,握笔的茧在中指,冻疮疤在指根。那张脸低着,眉目安安静静,像个赶着回家、路上补衣裳的教书先生。
他翻过一页,接着写岗哨。
车过落垡,那截粗麻线断了。
沙聿修捏着半截线头,对着针眼穿了两回,没穿进去。车厢晃,窗光斜,针眼比线头还细。
陆行舟拉开文案包,取出小布卷,起身,扶着椅背走过去。两步半。
沙参谋。他把布卷放在对面座位的扶手上,声音是公事的声音,车上摇,粗针费手。这个使得顺些。
沙聿修抬头。
谢谢。他接了布卷,解开,里头针线码得整齐,好针线。
内人备的,出门的老规矩。陆行舟说,到了杨村还要走土路,先生们的扣子,也备着。
北平比张家口暖。沙聿修低头引线,一穿就过,就是风硬。
城墙根的城,风都硬。陆行舟说,开了春就好了。
开了春,就好了。沙聿修说。
三句天气,说完了。陆行舟点一点头,扶着椅背回到末座,接着写他的记录。蜡线细,那边的针脚立时匀净起来,一针压着一针,走得仍旧慢,却不拆了。
鹿鸣皋还在讲。蓝道尔第四回看表。
车窗外头,难民一线一线往南挪。
顶着风。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背包袱的,老的拽着小的。铁路是直的,人流贴着路基走,也是直的,一直排到天边灰处。车快,人慢,一节车厢的工夫就把一家子甩到后头去;再往前,又是一家子。
车厢里没人提这个。鹿鸣皋讲到了直隶的枣,蓝道尔在擦他的照相机镜头。
祖砚耕把脸转向窗外,看了很久。
陆行舟在记录纸的边角上记了一笔:沿线南行难民不绝。记完想了想,这一笔在公文里没有位置,又拿笔杠了。杠掉的那行字底下,纸让笔尖划出一道印。
九点五十,杨村到了。
出事的铁路段在车站北边三里。一段路基叫炸药掀过,枕木烧了七八根,道班房塌了半边墙,黑窟窿冲着天。国方咬定是北边的队伍破坏交通,共方指是自炸栽赃、为调兵找由头——照会打了个把月的官司,今儿来现地调查。
三方沿着路基走了一遍。蓝道尔的照相机咔嚓咔嚓,炸坑照了,枕木照了,塌墙也照了。国方参谋拿皮尺量炸坑,报数:两米四!沙聿修也量,报数:两米四。这一项倒是难得的一致。
然后是目击乡民。
保长领来个老汉,蓝布棉袄,进了道班房就作揖,两只手拢在袖筒里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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