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单三条,小组那座灰楼,上午九点半。
雪下了一夜,路牙子上堆着灰白一层。陆行舟把差事包夹在腋下,在门口岗亭外站定,递证件。岗是三班:国军宪兵一个,美军宪兵一个,共方警卫一个,各站各的位,帽檐底下谁也不看谁。证件在三双手里传了一圈,三个戳,三本簿子,各登各的记。栏杆抬起来的时候,美军宪兵朝他咧了咧嘴,另外两个连眼皮都没动。
一道门,三家规矩。这楼里的日子,打门口就看明白了。
楼里生着暖气,铁皮管子敲得当当响。茶房提着铜壶穿廊过厅,见了生脸也不多问——这楼里一年到头全是生脸。陆行舟循着廊子往里走,会议室的门敞着,一张长桌先撞进眼里。
好长一张桌。
两丈开外,枣红漆面,擦得能照见顶棚的灯。三面摆椅:北面国方,南面共方,西头美方居中,每个座位跟前一份名牌、一杯茶、一沓白纸。东头拐角,孤零零支一张小条案,摆着墨盒、吸墨纸、卷宗夹——记录席。
前任股长留下的物件还在条案抽屉里:半块橡皮,一枝磨秃的蘸水笔,一张没用完的邮票。人随改组南下了,东西懒得带。陆行舟把自己的笔摆上去,坐下,拧开墨盒。
差事是昨儿交割的,一柜子积卷他已经通读了一遍。今儿,头一回列席。
十点差五分,人到齐了。
国方首席代表鹿鸣皋少将先进的门。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笑,跟谁都拱手:诸位辛苦,诸位辛苦。天寒地冻,还要为国事奔忙,兄弟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路拱到座位上,话没断过,一句实的没有。落座前还特意朝东头点了点头:这位就是平站新来的陆副处长?久仰久仰,郑站长的文案,好,好。
陆行舟起身欠了欠:替诸位长官记录,分内事。
共方两位随后进来。首席祖砚耕上校,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肘弯磨出了亮。进门朝三面点了个头,落座,摊开文件,就再没有多余的动作。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参谋抱着一摞卷宗,替他一份一份排开,排得整整齐齐。
陆行舟的笔尖在墨盒沿上蘸了蘸。
就是那副眉眼——昨夜灯下认过一回的,不必再认。共方次席,名牌上三个字:沙聿修。
这本账全楼只此一家,记在心里,不上纸面。
美方代表蓝道尔中校最后进来,军呢大衣往椅背上一搭,腮帮子嚼着口香糖:OK,OK,我们开始,好不好?我的时间,它不很多。中文夹生,调门倒熟络。他的翻译官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了句什么,他摆摆手,又把口香糖嚼出一声响。
十点整,开会。
议题就一件:杨村铁路段冲突,两边互控。
鹿鸣皋先念照会。念得抑扬顿挫:……该段护路兵力,纯系自卫性质,何来二字?反观对方,于停战令颁布之后,屡屡越线滋扰,破坏交通,居心叵测,是可忍孰不可忍……一篇照会念了两刻钟,帽子扣了七八顶,数目字一个没有。念到要紧处,眼风还往西头扫一扫。
祖砚耕听完,帽子一顶不接,只念自家的:某月某日某时,何处铁轨被拆几根,何处道班房被占,何人伤亡,姓名在册,证人在册。一条一条,全是日子和数目,念完合上纸:请执行小组现地调查。
蓝道尔坐在西头,左手腕子抬了三回,表看了三回。两边各念完一轮,他把口香糖从左腮倒到右腮:好,很好。你们的说法,完全地不一样。这个样子,我们需要,呃——调查。对,调查。派人,去看。
调查怎么调,谁出人,走哪条线,哪天动身,又绕回去吵。国方说路况不靖,须警卫一个连随行;共方说协议限员,警卫以班计;美方说他的吉普车只坐得下五个人。吵了三刻钟,吵出一个原则同意,日程另议——等于什么也没吵出来。
陆行舟坐在东头拐角,笔不停。
纸面上的仗,他记纸面:某方称,某方复称,美方代表提议,双方保留意见。一笔一画,端楷,谁的话记谁的原样,帽子照录,数目照录,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减。
纸面底下的仗,他看在眼里。鹿鸣皋念照会不看对面,看美方——这篇文章是念给南京和华盛顿听的。祖砚耕不争嗓门,只钉日子——档里多钉一个日子,将来就多一根拔不掉的钉子。蓝道尔看表——看表的人想回国,想回国的人只求桌上别出事。三面人马陪着一桩早断了气的差事坐着,各自等一个散场的体面。
茶房进来续了一回水。壶嘴挨着杯沿,一杯一杯,斟得极慢。陆行舟连他袖口磨破的线头都记下了——这楼里提铜壶的,未必只会提铜壶。
晌午前,吵到兵力数目上。
鹿鸣皋的照会里有一句:共方于杨村附近集结兵力约两团之众,虎视眈眈。
沙聿修起身了。
他不高声,先朝三面欠了欠身:更正一个数字。
杨村附近我方驻军,一个营另一个连。员额、驻地、番号,均已按协议向执行小组备案,备案编号在此。他从卷宗里抽出一页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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