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团之众四字,与备案不符。请贵方核对,也请记录在案。
鹿鸣皋笑着摆手:数目嘛,侦察所得,或有出入,或有出入。
出入是一个营与两个团的出入。沙聿修的声气还是平的,六倍。
蓝道尔嚼着口香糖插进来:OK,数字,很重要。给记录先生,让他写下来。
沙聿修便绕过长桌,朝东头的记录席走过来。
七步。陆行舟数着。皮鞋底踩在地板上,不轻不重,七步。
清单递到条案前。两指捏着纸的上缘,下缘朝着陆行舟——递公文的规矩递法。指尖离着半寸。
陆行舟双手接了,点头:收到。备案编号,一并录入。
有劳。
四个字,两句话。沙聿修转身,七步,走回南面座位坐下,眼睛落回自家文件上,没有第二眼。
陆行舟低头落笔,笔尖走得又稳又匀:共方代表当席更正兵力数字,附备案清单一件,编号某某。
桌上无同志,桌下无暗号;各走各线,谁也不许认谁。这条铁律,他在心里又压了一遍,压得比墨还实。认出来,是他一个人的事;连这两个字,也得就地埋了。这双手接过那页纸,跟接鹿鸣皋的照会、接蓝道尔的备忘,一个分量,一个规矩。
墨迹干了。他翻过一页,接着记。
十二点二十,蓝道尔第七回看表,提议休会。
今天,我们谈得,非常地好。他把大衣从椅背上拎起来,问题呢,下一次,继续地谈。
下一次是哪天,没人问,他也没说。
鹿鸣皋起身,又是一圈拱手,辛苦辛苦送到门口。祖砚耕收拾文件,沙聿修替他把卷宗一摞一摞码齐,抱在臂弯里。三面人马前后脚出门,廊子里皮鞋声响成一片,出了楼门,各上各的车,谁也不与谁同路。
陆行舟留在最后。
长桌空了,茶房进来收杯子,暖气管子当当地敲。他把记录从头誊过,端端正正:谁说了什么,照会几件,清单几件,附件编号几号。吵了一上午,纸上拢共两页半。
誊到共方代表当席更正一行,笔速没变。
一字不差。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是心虚。
誊毕,吸墨纸压过,原稿归档,誊本入包。窗外天色沉下来,楼里各屋的灯次第亮了。他把那页备案清单夹进附件,编号登进目录,前后核了一遍,才锁上条案抽屉,起身出门。
回台基厂,站里还有一摊子公文等着。这份差事在满站眼里是烫剩的冷饭,越是冷饭,越要吃出个规矩来——经手的纸越干净,经手的人越安生。
回到站里,二楼廊子尽头的光是灰的,雪还在窗外没完没了地下。
一个人靠着暖气管站着,帽檐压得低,双手抄在袖筒里,像已经站了有一阵子了。
督察股长仉青田。
他直起身,拦在廊子当间,不让路,也不寒暄,一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上。
会议记录。他说,声音又平又急,股里要看,你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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