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敬之的移交清单,打头一页就写满了。
会议纪要,三十七册。他把卷宗一册一册往桌上码,慢条斯理,照会底稿,十九夹。侦察日报,按月装订,十一本。另有杂件一匣——请柬、座次单、通行证存根,零零碎碎,我都给你归置在一处了。
陆行舟接一册,翻一册,在清单上画一个钩。
牛皮纸封皮全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最早的一册,落款是今年开春。翻动间灰尘从纸缝里扑出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前头经手的那位股长,随改组南调了。走得急,卷子贴了封条就撂在机要科,一撂小半年。钟敬之扶扶眼镜,里头缺页不缺页,我不敢打包票,你自己点仔细些。
缺了页,也是从你手上缺的。陆行舟笑,封条上有你的章。
所以我昨儿夜里数了三遍。钟敬之不紧不慢,一册不多,一册不少。陆副座,你这个人,嘴上让人,笔下不让人。
杂件匣里翻出一张座次单,画着一张长桌,三面各标一个字:国,共,美。钟敬之瞥了一眼:就为这张单子,听说年初开张的时候,三家吵了三天。谁坐上首,谁挨着窗,旗子摆几面,茶碗用谁家的——桌子还没坐热,先吵桌子。
吵明白了么?
吵明白了。钟敬之把单子抽回去,夹好,桌子摆成个品字形,谁也不在谁上首。末了在桌尾添了一溜记录席。他顿了顿,往后,你坐那儿。
雍茂春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怀里还抱着一摞:还有呢还有呢,楼上还有一箱!好家伙,哪是移交差事,整个儿一个搬家。胖子把纸箱墩在墙根,直捶腰,依我说,那就是个纸衙门。三家人马谈了一年,谈出这么一屋子纸,从三楼机要科往你这屋搬,一趟一趟,搬得我胳膊都酸了。
少说两句,茶钱短不了你的。陆行舟头也不抬。
雍茂春嘿嘿两声,又上楼搬去了。
晌午前,郑百川把他叫上三楼。
站长室烧着白炭盆,暖得人脸上发紧。郑百川把一纸公文推过桌面,自己端起盖碗,吹了吹。
军调部平津铁路交通执行小组,东单三条那座灰楼,晓得吧。本部在协和那边,咱们够不着,也不用够;铁路这一摊小组,才是咱们站门口的事。三家凑一张桌:南京一家,那边一家,美国人一家。名头大得吓人,调处执行。碗盖在茶碗沿上轻轻一刮,进驻快一年喽。头几个月,出门宪兵开道,报馆追着照相,风光得很。如今呢?他撇撇嘴,报上都懒得登了。
咱们站摊上三样差:外头站岗,场面上递话,底下——看着。
从今儿起,这一摊归你。联络的文案你出,侦察的日报你汇总,警卫照旧是行动队派人,你挂个总。
陆行舟双手把公文接了:站长,这差事,原先股里……
原先经手那位高升喽,南边等着他呢。方处长赴宁述职去了,这一摊我直接交你。郑百川一摆手,官腔里透着嫌,我跟你交个底,这是个赔钱衙门。没油水,净是干系。行辕盯着,宪兵盯着,洋人也盯着,出一点纰漏,南京的申饬电当天就到。站里派谁,谁躲。
他呷了口茶,又缓下来。
好在,快散伙了。谈了一年,谈黄了,关外炮都开上了,还调处个什么劲。你去撑个末场:文案做漂亮,日报按时递,回头人客客气气送走,这差事就算功德圆满。
再一层,他把声音放低,台面上的差事,要个稳当人。行动队那帮粗坯,递个照会能把美国人递恼喽。数来数去,还是你合式。
站长擡举。陆行舟把公文折好,我尽力把这个末场撑圆全了。
去吧。郑百川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哦,小组警卫的排班簿子,往后也过你的手——那也是一本簿子嘛,仔细着看。
陆行舟应了声是。下楼的时候,他把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当夜他没回家,摇了个电话。
又不回来?曼丽在那头嗓门老高,王妈炖了羊肉!
站里交接,卷宗离不得人。给我留一碗。
卷宗卷宗,你跟纸过日子去吧。那头数落了半截,又不放心,侯太太后晌来教了我封炉子,说北平的炉子跟南京的不一样,封不好一夜就灭。你那边夜里也封好,别学上回,闷一屋子煤气。羊肉我搁窗台上冻着,明儿回来给你回锅。
晓得了。
留留留,回回都留。啪一声,那头先挂了。
陆行舟笑笑,拢严棉门帘,给炉子添了块煤。一屋子旧纸,一缸枸杞茶,一支没点的仙鹤牌叼在嘴上,一夜的工夫。
窗外是台基厂头条,街口那盏路灯在雪里晕成一团黄。东单三条那座灰楼,隔着两条街,此刻也该是这样一盏灯。
三十七册会议纪要,是一部从头凉到尾的账。
今年开春那几册,纸上还有热乎气:停战、整军、修铁路,一条一条,议得有来有回,字缝里看得出连记录的人都起劲。往后一册薄过一册,谈的事越来越小,吵的事越来越大。到入冬这几本,通篇只剩互控——你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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