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单三条的西北风,顺着电线呜呜地刮。
小组那座灰楼门口,三家的岗各站各的位,大檐帽压到眉毛,缩着脖子跺脚。楼里那面三色小旗叫风抽得啪啪响,旗杆冻出了一层霜。街面上行人不多,拉洋车的都躲在背风的墙角,抄着手,等主顾。
灰楼斜对过,修车摊的炉子刚生上火。摊主在这儿蹲了一冬,补胎的手艺是真练出来了,回头客都处出了交情,谁也想不到站里的挂名册上,他不叫名字,叫庚字三号。陆行舟把自行车往摊边一支——前闸是他今早出门前自己拧松的。
闸皮松了,劳驾紧紧。
得嘞您呐。
摊主蹲下去鼓捣。手指头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拧起螺丝倒不含糊。一张折成指甲盖大的纸条,顺着车把套的缝,塞了进去。三天一交,风雨无阻,记的是灰楼门口进出的车牌与时刻。
隔半条街,墙根底下贴着一辆漆皮斑驳的闷罐车,刷的是邮政的绿漆,车底下却拖着一根邮车不该有的天线。陆行舟拎着公文包,装作等车的样子踱过去,车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上去。
车厢里一股煤油炉子味。两个报务员,一班十二个钟头,耳机不离脑袋,冻疮不离手。年长的那个把抄收簿递过来,搓着手直哈气。
副座,还是老样子。开机三回,掐着钟点,跟火车时刻表似的。
密码那部分呢?
抄是抄全了,译电科那边啃不动。报务员咧嘴,这帮人发报的手法,稳当得邪性,一个点儿都不带颤的。
陆行舟翻了翻抄收簿,点点头,原样搁下。共方代表团那部电台几点开机、几点收报、波长挪没挪窝,一笔一笔,全在这本簿子上。合法的电台,报备过的联络,听了一年,听出来的就是四个字:分毫不差。
再往里,小组那座灰楼里头还有一双眼睛。三方合用的茶房里,有个添水的伙计是站里的人,每天顶要紧的活计,是数字纸篓。
邮局那边另有一班人马,专拆过路的信,拆完再原样封上。
这一整套家什,行里叫。墙这头支着耳朵,墙那头过日子。支了快一年,如今谈判散了架子,小组眼看要收摊,这套家什倒还照转不误——南京的意思明白得很:人走以前,再听出点什么来。
听出来的东西,每天下晌,一路汇到陆行舟桌上。
侦察日报,是他这个汇总口一笔一笔誊的。
侦测车的抄收簿:本日电台开机三次,时刻与报备单一致;密电译不出,明码部分系新闻转抄。
茶房的条子:字纸篓里只有烟蒂、铅笔屑、订报的废封皮。共方的字纸从不进篓,自己烧,烧完还拿炉钩子把灰捣散。
邮检的回单:共方寄发信件一律公函,落的全是照会格式,连一封私信都没有。
茶房伙计另捎来一句嘴上的:共方那几位,连茶叶末都自己带,伙食账一笔一笔自己记,月底跟小组的公账对得一个铜子儿不差。这句进不了日报的格子,他也照实记在栏里。
修车摊的纸条:进出车辆七趟,趟趟有名目,对得上小组的公务单。
他誊得极慢,极工整。祖砚耕每日上午会客,下晌批文电。沙聿修每日下晌绕院墙走一刻钟,步数都差不离,走完回屋,灯亮到十点一刻。这一行字,他照抄上去,笔尖没有一处迟疑。
别人做侦察,是往墙缝里找东西。他做汇总,是证明墙缝里没有东西。这一层,他只许自己在心里过一遍:共方的纪律是铁打的,眼线撒出去一年,连一张带字的废纸都没捡着;他把这份原原本本递上去,比动任何手脚都稳。最干净的保护,是让监视的人自己看见干净。拿敌人的眼睛,替同志作证——这份差事,满站没人抢,也没人知道它值什么。
日报誊毕,一字不改,往上递。
郑百川在楼上过目,眼皮都懒得撩。
又是没动静?他把日报推到桌角,宁波腔里全是嫌弃,晓得了晓得了。这摊赔钱衙门,养着几十号眼线,一个月的花销,够行动队置两挺机枪——听了一年,听回来一堆无异常
总归是南京交办的差。陆行舟替他把日报码齐,手续上齐全了,将来小组一散伙,咱交得出一本完完整整的账。
就是这个话。郑百川指头点点他,行舟啊,还是你想得周全。差事嘛,办的就是个。快散伙了,别出乱子,太太平平送走这帮瘟神,比什么都强。
陆行舟应着,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站长要的是太平,南京要的是动静,上头还没有话。三头的缝里,他这支笔,每天就写无异常三个字——这三个字,三头都交代得过去。
督察股先前索要的那份会议记录副本,他也誊好了,顺路一并送去。
仉青田在屋里烤手。炭盆烧得旺,人却缩着肩,像一张没上满弦的弓。他翻记录翻得飞快,翻完了又抽日报,一抽抽了三天的,摊开,并排着看。
陆副座这笔字,是漂亮。他眼皮不抬,就是太干净。
照实记的。陆行舟站得松松垮垮,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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