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荣的铺子在那一头?”
“前门外。哪一家,你认得。”
“坛子在东四。”她把焦圈剩下的半个包进手帕,“改日抱来。今朝先认路。”
东边过去,城墙根拐了一个弯。护城河沿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上头一层雪,雪上头有人走过的脚印,一串。她站在河沿上看了一会儿。
“河也冻。”
“十一月了。”
“南京十一月不冻。”
“北平冻。”
东交民巷从前门东边进去。
街窄,两边是洋楼,铁栏杆一道接一道,栏杆里头一片一片的草地,草黄了,雪盖着。楼顶上插着旗,几种颜色。一辆吉普从街那头开过来,喇叭摁了一下,短的,车斗里坐着两个大兵,帽檐压在眉毛上,看着街两边的人。车过去了,轮子在雪上压出两道印。
曼丽看着那两道印。
“这里也有?”
“有。”
“北平的比天津的规矩。”她说,“喇叭只摁一下。”
他没有接。
台基厂头条就在东交民巷北边,拐两个弯。灰砖三层楼立在街当中,比两边的楼都高半层,楼门口的木牌已经挂出来了,华北贸易公司,六个字,金的。牌子底下站着铁宝山,看见他们,让开半步。
“站长到了。”
曼丽把手帕里那半个焦圈攥了攥。“我去看看那个小兵。”她说,往一楼东头去了。
郑百川在三楼西头那间屋里。
屋大,窗朝南,一张办公桌,桌上一只茶壶,一只茶盅,一盒烟。他穿的是军服,扣到领口,肩上的牌子擦过。他是坐军机先到北平的。看见陆行舟进来,他从桌后头站起来,绕过桌子,两只手把陆行舟的一只手攥住。
“行舟啊!可把侬盼来了!”
“站长。”
“昨夜的事,雷震虎讲了。”郑百川把手攥得紧了一下,“人没少,箱子没丢,这就好,这就好。”
他把陆行舟拉到窗口。窗外头,台基厂的楼顶,东交民巷的尖顶,再远,城墙一线,灰的,白的,一直到东边看不清的地方。
“瞧瞧。”郑百川一只手往外一摊,“这就是咱爷俩的地界。比雾都强吧?强!”
“全靠站长栽培。我这号人,离了您,早在哪个旮旯里睡死了。”
郑百川笑了,圆脸笑成一朵花。他拍了拍陆行舟的手背,松开,回到桌后头坐下,倒了一盅茶推过来。
“这楼是洋行的产业,墙厚,隔音好,问什么话,出不了这道门。一楼门面,二楼是各处各科,三楼是我,同几间要紧的屋子。”他数着指头,“桌子雍茂春先运到了,二十四张,掉了一张又找回来了。方鉴清同钟先生走火车,津浦路走走停停,还要几天。行动那一摊,雷震虎在货场边上占了一个院子,不在这楼里。”
“是。”
“北平这地方,”郑百川端起自家那一盅,吹了吹,“同重庆不一样。重庆是山,北平是墙。墙里头有多少人,多少事,侬慢慢看。”
他喝了一口茶。
“琉璃厂就在前门外西边。”他压低了嗓子,宁波话,“过两日侬陪我去转转,那里的字画,便宜。”
“好。”
郑百川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二楼东头。朝南。侬的屋。”
从三楼西头下到二楼东头,一道楼梯,走廊二十几步。
地毯是旧的,红的褪成了褐的,踩上去不响。走廊尽头一扇门,门上两行字,上头一行,情报处处长方鉴清,下头一行,副处长陆行舟。上头那一行的人还在火车上,屋里没有人。
他开的是下头那一行的门。
屋不大,朝南,窗上霜化了。桌子是新到的,二十四张里的一张,桌腿上还贴着南京总务科的封条。一把椅子,也是新的。桌上一缸茶,缸是空的。缸边上一只木头盒子。
他把盒子打开。
一枚印。木的,方的,印面朝上,印泥没有开封。他把印拿起来,翻过来看印面。字是反的,他一个一个认过去。
北平站情报处副处长。
他把印搁回盒子里,没有盖盖。楼上,郑百川的笑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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