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车进前门东站的时候,雪停了。
车窗上一层霜,他用袖子擦开一块。站台灯半亮,灯下一片白,白上头压着一排黑影子。数了数,七个。当中那一个大衣敞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比旁人宽一圈。
车慢下来了。站台上卖烟卷的挑子往后退,挑子上挂一盏马灯,晃过去。有人在喊什么,隔着车窗听不清,看得见嘴前头一团白气。
车停了。他先不动,回头点人头。牧顺来,两个兵,三个。天津上车的时候少了一个,天津站的人讲去找,找到今夜也没有回话。三个就三个。
“箱在货车上。”他说,“人随箱。”
“是。”牧顺来答得快。
曼丽裹着棉袍,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拎着桐油灯的包。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敞大衣的。
“那个凶神。”
“行动队长。”
“我晓得他是什么。”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先下,还是箱子先下?”
“你先下。站里有车。”
她没再问。下车的时候她走在头里,他跟在后头,三个兵在最后。
站台上的风比天津硬。风里头一股煤烟味,一股冻过的土腥味,还有一股烤糊了的甜味,从站房那头飘过来。脚底下的雪踩上去不响,踩过的地方发黑。远远一声汽笛,不是这一列的,是货车在调车,车厢撞在一起,哐一声,又一声,一节一节传过来。
雷震虎迎上来,大衣底下是军装,领子扣得紧。他先看的不是陆行舟,是他身后那三个兵。看完了,眼睛才回来。
“死鱼。”
“雷队长。”
“路上几天?”
“八天。”
雷震虎点了点头,点得短。他偏过头,对身后一个矮壮的讲了一句:“铁宝山,车。送弟妹先走。”
那个叫铁宝山的应了一声,往站外走。曼丽跟着走了两步,回头。
“陆行舟。”
“嗯。”
“灯我拿走了。”她说,“你看你的箱子。”
雷震虎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出来一句:“弟妹还是那个脾气。”
陆行舟没接。
货场在站台的东头。
一条卸车道,一边是煤堆,一边是货垛。货垛上盖着苫布,苫布上有雪。雪扫过,扫成两道埂子,埂子当中一条道,够一辆板车走。道尽头一盏灯,灯罩子破了半边,光往一边歪。
煤堆黑得看不出高矮,顶上一道雪,雪底下是黑的,黑底下又是雪。货垛那一边的苫布让风掀起一角,啪嗒一下落回去,过一阵又掀起来。围墙外头是正阳门的城楼,黑的一大片,比夜还黑一层。他站在道口往两头看了一遍。煤堆后头能藏人,货垛后头也能。
四口箱在货车厢里。他上去,一口一口看。桓字半边,云头,缠枝,素圈一道。火漆都在,一枚不动。下关看过一回,上海看过一回,塘沽看过一回,天津看过一回。这一回是第五回。
牧顺来站在车厢口,两只手在棉军装上擦了擦。十九岁,山东来的,一路上抬箱子,二十九号那一头从来不让旁人抬。他往站台底下看了一眼,回头看陆行舟。
“下。”
雷震虎手底下剩五个人,分了两拨,三个在车厢口接,两个在道上等。牧顺来同两个兵在车厢里抬。第一口下去,落在道上的雪里,雪压出一个方印子。第二口下去。
第三口是二十九号。
牧顺来抬的前头,脚往下探,探着了站台沿。箱子往下走,走到一半。
货垛后头,枪响了。
一枪。牧顺来的肩膀往前一栽,箱子的那一头砸在雪里。
他不叫。人跪在箱子边上,一只手还扶着箱角。
第二枪打的是那盏灯。灯没灭,光晃了两晃,歪得更厉害。
“卧下!”雷震虎的声音从站台那头过来。
陆行舟已经卧下了。他伏在二十九号的箱身后头,一只手把牧顺来往箱子底下按。牧顺来的棉军装左肩上湿了一片,黑的。他把那只手按在上头,按住。
“俺没事。”牧顺来说,“箱子。”
“箱子在。”
货垛后头又是两枪。子弹打在箱身上,木头响了一声,闷的。木屑落在他的手背上。雪从领口灌进去,一路凉到腰。他把腰里那把枪拔出来。枪是南京发的,一路上没出过套子。
雷震虎的人从站台那头压过来,一边打一边走。雷震虎走在最前头,大衣敞着,枪举得平,一枪一枪打得不紧不慢。他走到二十九号跟前,一屁股坐在雪里,背靠着箱子,正好靠在陆行舟的背上。
“几个?”
“六个。”雷震虎说,“货垛后头四个,煤堆上两个。”
“枪好。”
“枪好。”
站台那头有人在喊,喊的是站上的话,叫旅客卧倒。汽笛又响了一声,长的,像是给枪声盖上了一层。
陆行舟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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