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楼的门房里生了炉子,牧顺来坐在炉子边上。
左肩吊着,白布从脖子上绕下来,军装只穿了一只袖子。他看见陆行舟进门,人站起来,右手扶着桌角。
“陆长官。”
“大夫叫你躺着。”
“躺着也是数。”牧顺来说,“门口过一个人,俺数一个。”
陆行舟没有再讲。他上楼。楼梯是木头的,洋行留下的。二楼走廊尽头那一扇门,门上两行字,上头一行处长方鉴清,底下一行副处长陆行舟。字是雍茂春叫人写的,一样大。
屋里一张桌子,雍茂春的二十四张里的一张。桌上一缸茶,缸是从南京带来的。桌角一枚印,木头的,是前几日郑百川交在他手里的,比处长那一枚小一圈。他坐下,把印挪到手边。
窗朝南。窗外是台基厂头条,再往南一条街就是东交民巷,吉普的喇叭隔着两道墙传过来,闷的。
方鉴清是九点来的。他同钟敬之前天下的火车。
他抱着一摞纸,碎步,进门先把纸搁在桌上,再把手背到身后。北平的棉袍他穿得早,领口扣得紧,脖子缩在里头。
“行舟啊。”
“处长。”
“研判摘要。”方鉴清指了指那一摞,“留守那几个人做的,一天一份,堆了一个月。我看了两份,看不懂。北平的事,我不熟。”
“我也不熟。”
“你不熟归不熟。”方鉴清说,“你先过一遍,过了签个副字,我再签。处里的事,往后就这么走。底下人问,我讲了,处里的事找陆副座。”
他讲这一句的时候没有看陆行舟,看的是窗外。讲完,肩膀往下松了一寸。
“处长签在前头。”陆行舟说。
“前头后头,都是签。”方鉴清说,“炉子分下来了没有?”
“分了。”
“我那一处还没分。东城,一间半,没有井。”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行舟啊,北平的风,比重庆硬。”
他走了。
陆行舟把那一摞纸拉过来。第一份,铁路交通小组三方人员出入登记,十月份。第二份,东单一带日本人旧居查封清单。第三份,前门外几家南货铺往来客商。他一份一份看,看得不快。留守的人做的摘要,字是钢笔字,一行一行挤着,末尾一律四个字,未见异常。三方出入登记那一份,共方的人十月里出门十一回,回回有人跟,跟的人姓名空着。他看完,把这一行记下。看完一份,签一个副字,印按上去,红的。
签的是摘要。不是经费,不是人事,不是行动。这三样不过他的手。他签的那一枚印,管的是纸上写了什么,管不着纸底下的事。
好。
走廊上碰着钟敬之。
眼镜滑到鼻梁上,怀里一摞卷宗,卷宗上盖着一块蓝布。机要科在三楼,站长隔壁。他从三楼下来,往一楼电讯室去。两个人在楼梯口碰上。
“钟科长。”
“陆副座。”
钟敬之把卷宗往怀里收了收,蓝布的角压紧。他点了一下头,陆行舟也点了一下头。南京走廊上那一下,北平楼梯口这一下,一样。
“电讯室的人还没到齐。”钟敬之说了一句,“稿子先积着。”
“积着好。”
钟敬之下楼了。楼梯一级一声。
雍茂春是从楼下上来的,喘。他人胖,爬两层楼要在半道歇一回。他歇完了这一回,站在陆行舟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陆副座,桌子坐着还成?”
“成。”
“好家伙,二十四张桌子,运到北平二十三张,一张在廊坊掉了车,找了三天。”雍茂春抹了一把汗,“晚上站长在东安市场森隆摆席,给您和方处长接风。六点。您可得赏光。”
“接风好。”陆行舟搁下笔,脸上犯起难来,“就是我家那一位管得紧。头一天到差就晚归,回去要罚站。”
雍茂春一愣。
“真的。”陆行舟叹了一口气,“今早出门,她拿着鸡毛掸子撵到院门口,讲我要是在北平城里学人家逛八大胡同,她就回上海搬娘家兄弟来。雍科长,你讲我这官当的,容易么?”
雍茂春笑得靠在门框上,肚子一颤一颤。他笑完了,下楼,一路下一路讲。不到晌午,这句话从一楼门房讲到三楼机要科,讲的人一个比一个添得多。到后来,鸡毛掸子变成了擀面杖,院门口变成了胡同口。
鸡毛掸子是真的。撵到院门口也是真的。八大胡同那一句,是他自家添的。
仉青田在楼梯拐角等他。
不是等,是站在那里。督察股在二楼另一头,靠北,一间屋,门上没有字。仉青田三十多岁,瘦,军装穿得板正,领章上的星比陆行舟少一颗,擦得亮。他两只手垂着,不背在身后。
“陆副座。仉青田。”
“仉股长。”
握手。手凉,握得短。他的眼睛先在陆行舟领章上停了一停,再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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