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灶间里已经有了鸭血汤的味道。
老太太起得比鸡早。曼丽掀开厢房门帘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灶前头,手里一把漏勺,锅里的水刚开,鸭血一块一块浮上来,骨牌大。她没回头。
“坐。”
曼丽坐了。陆行舟跟着出来,也坐。桌子是天井里那张小桌,搬进灶间来的,三张板凳围着。老太太盛了三碗,先端给曼丽,再端给他,末了才是自家那一碗。汤清,见碗底。鸭肠鸭肝一撮,胡椒一撮,盐不多不少。
曼丽喝了一口,没讲话。
“咸淡?”老太太问。
“正好。”
“记牢了。到了北平,鸭血要自家买,鸭子店不见得有。”
“晓得。”
三个人喝汤。天井里黑,灶膛里的火照着三张脸。
喝到一半,老太太把勺子搁下,起身进了正房。出来的时候抱着一只坛子,小的,比腌菜那一坛矮一半,坛口蒙着布,麻绳绕三道。她把坛子搁在桌角。
“春荣的。”她说,“大坛不好抱,我昨夜分了半坛出来。荷叶铺过,槽里也倒了水。船上七八天,三天看一回,水干了就添。”
曼丽看着那只坛子。
“到了北平,前门外那家铺子。”老太太说,“信封上的字,你描过。”
“描过。”
“铺名末一个字,你描歪了。”
“我晓得哪一家。”
老太太点了点头,坐下来,把自家那一碗喝完。喝完她把碗一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坛沿的水不能干。”
“不能干。”
天亮的时候,巷子里的扁担磕响了。
两只藤箱,一卷被子,一只坛子。曼丽把坛子抱在怀里,藤箱让挑担的挑。走过天井,她往檐下看了一眼。铁丝还挂着,灯没有了,鸭子也没有了,铁丝底下是空的。两只瓦盆在正房门槛边,葱叶上一点水。
老太太送到巷口,站在城墙底下那一片阴影里,两只手搁在腰上。她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曼丽回头看了她一眼。
“葱天天掐。”
“天天掐。”老太太说。
她没有讲多大事啊。曼丽等了一息,等她讲,她没讲。曼丽转过身,抱着坛子,跟着挑担的走了。陆行舟走在末后,过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城墙在他身后,早上的日头还没上到墙头。
下关的货栈,六点差一刻。
喻子丹在栈门口站着,一夜没睡,军服还是扎得紧。四个兵在他身后,一排。牧顺来站在最边上,眼睛红,肩膀直。
“押运官。”
“喻队长。”
“四口,一夜没动。”喻子丹把册子翻开,“你看一遍,签一回。签了,箱子归你。”
他看了一遍。桓字半边,云头,缠枝,素圈一道。四枚火漆,一枚不动。封条压着,纸角折着。他一口一口念,喻子丹一口一口勾。念完,他签了。三个字,押运官那一格。
喻子丹把那一联撕下来,递给他,又从腋下抽出一张纸,折过两折,也递过来。
“兵四名,名单。到北平交给站里。船上他们听你的,下了船也听你的。”
“晓得。”
“我到船头。”喻子丹说,“船开了,我的差事就完了。”
箱子上船。招商局的班船,两层,白漆剥了一半,烟囱歪着冒黑烟。货舱在底层,舱口开着,四个兵两两一口,抬下去。牧顺来抬的还是二十九号,过跳板的时候脚抬得高,箱子平平的。他跟着下去,看箱子落地,看四口并排靠着舱壁,看牧顺来把一根麻绳从四口箱上兜过去,扎在铁环上。
“陆长官,俺守这儿。”
“轮班。”
“俺不困。”
“轮班。”
牧顺来把嘴闭上了。
他上到甲板,喻子丹在船头等着,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一联,点了一下头,下了跳板。走到栈门口,没回头。
码头上人多起来了。
曼丽站在跳板底下,坛子抱在怀里,两只藤箱靠着她的腿。她没有上船。她在等。
方太太先到的。她穿了一件棉旗袍,外头罩一件夹袄,手里拎一只网袋,网袋里两只苹果,一包炒米。她把网袋往曼丽手里塞,曼丽两只手抱着坛子,她就把网袋挂在了曼丽的手腕上。
“船上吃。我们处长讲,走水,胃口要坏的。”
“谢谢方太太。”
“谢什么。”方太太看了看那只坛子,又看了看藤箱,“北平见。我们十来天后走火车,火车快,兴许还比你们先到。到了你莫要住定了不来找我。”
“找的。”
钟太太是跟在后头到的。她跑得喘,站定了先喘两口。
“听说这一班船到上海要两天,听说海上还要三天。”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听说海船比江船颠,颠得人站不住。陆太太你晕不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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